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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我的十五年平丘生活Ⅲ ...

  •   再次醒来时,我已经躺在医院的床上了。
      然后我看到了剑拔弩张的两方人站在我的病床的两侧。准确地说,是剑拔弩张的一方和毫不在意的一方。
      川哥、川嫂、老张、菁菁四个人,脸上带着愤怒和矛盾,坐在右侧,一言不发地盯着坐在左侧、正聚精会神地削苹果的李纵歌。
      她怎么在这?不对!那个时候……是她?!
      我从恍惚中缓过来,猛地从床上坐起来。两方人正对峙着,被我这一出吓了一跳。
      “小杨!”
      “文哥!”
      “老杨!”
      他们不约而同地喊了出来,齐刷刷地扑到我旁边。
      李纵歌倒是很淡定,空出一只手,把我按回去:“病号,躺着!”
      川哥他们也顾不上对战了,赶紧去喊医生。
      李纵歌没动,她自如地削完手里的苹果,几下利落地把苹果切成几块,摆到床头柜上,然后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我挺庆幸我赶得及的。”
      我刚想开口问,她伸来食指,点了点我的嘴唇,站了起来,冲我嫣然一笑,然后轻轻甩着一头长发,也没看我,一边走一边说:“我也不要求你谢谢我,毕竟是我做错了决定。”
      “但我想跟你说,我后悔对他开枪了,向你们说声对不起,真心的,我说过,不要怀疑我本人的真情流露。最后,早点休息,晚安,文起。”她走到门口停下,说完最后一句话,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我躺在床上,陷入惊涛骇浪般的迷惑中。

      医生说,我得住院一个多星期。
      好吧,就当做休假好了。
      川哥很愧疚,说医药费他来出,而且休假期间是带薪的。
      为了让他不太愧疚,我接受了,但我没要休假的工资,只是让他包了我的三餐。川嫂忙不迭地应下了,她正愁不知道怎么补偿我。
      老张则自告奋勇地提出要陪床。
      我很诧异,惊讶他怎么舍得放下菁菁。但接着我明白了——菁菁会来送饭,还说怕我无聊,放学就来陪我说说话。
      免了吧大哥大姐,你们到时候不得让我看一通青春恋爱剧。
      于是我稍稍客气了一番,并表示想和菁菁借书学习,弥补一下我不存在的高中生涯。
      菁菁很痛快,甚至去学校和老师借了一套书给我。

      第二天,等帮我处理完应该做的事之后,老张也去上班了。病房里只剩下我一个。
      我看着书上的之乎者也、平行垂直、ABCD等等,开始怀疑人生。
      想着虽然想过比初中的内容难很多,但没想到还是低估了时间的力量,几年没碰这些,已经比较生疏了。
      不过菁菁挺细心的,她还帮我借了讲义和习题。
      我研究捣鼓了一会儿,也觉得还可以接受。
      写了很久,我有点累,停下来打算喝杯水。我放下笔,一抬头,看到李纵歌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我的床边,正在看着我。
      还有我的习题。
      “怎么?没见过人学习啊?”我莫名有些心虚的恼火。
      她从习题册上收回目光,笑盈盈地看着我:“见过,只是没见过你这样认真学习的样子。”
      我看着她,内心复杂的情绪翻涌得更厉害了。
      她见我没说话,也不显出尴尬,自顾自地继续说:“别问我干嘛来,我是来看我喜欢的人的,这是很明白的事。”她突然伸出背在身后的手,手里是一小束向日葵,她把花放到窗台上,“喏,送你的。”
      我有些摸不着头脑,不知道应该趁现在和以前一样拒绝并下逐客令,还是和她道谢收下。
      然后她伏过来,指着我的习题,我吓了一跳,但她轻轻瞟了我一眼,一本正经地开口:“怎么?害羞?不行啊杨同学,有美女学霸过来指点指点你,你怎么可以只去注意人家的外在呢?”
      我皱起眉头,正想怼回去,她马上真的正经地讲起题来:“杨同学,你看这个地方,因为联系上下文这里应该表推测,所以……”
      正好这里是我正在研究的地方,有免费的指导送上门,不听是傻叉。
      不得不说她讲得很好,通俗易懂,我听得入了迷,不由自主又请教了几个问题,她也很有耐心,全拆开讲了一遍。
      我坐在那里沉思,模糊听到她说:“那杨同学就慢慢研究咯,美女老师就先走啦!加油哦!”
      等我搞清楚那些疑惑,回过神来,发现她早就走了,但又留下一盘切好的苹果。
      我迟疑地拿过苹果,内心复杂地吃了几块。

      中午老张他们过来,给我送餐之余,还现场给我加了个餐。菁菁很快就带着换洗的东西,依依不舍地离开了,毕竟她还得回一趟家才去学校,没法耽搁太久。
      老张送菁菁出了门,走回床边,注意到我吃了一半的苹果,有些惊讶:“嚯,谁帮你切的?唉都放黄了,不如就让我帮你吃了吧!”说完他便叉了一块进嘴。
      我看他:“李纵歌。”
      他咬着半块苹果,眼睛瞪得老大,嘴里吐出含糊的“哈?”
      等他端端正正咽下苹果,我和他讲了早上的事。
      “只是……我也搞不清楚了,应该怎么对待她。她杀了少爷是不假,但是她救了我,也是确确实实的。”
      老张点了点头,皱着眉沉思:“确实,实际上不止你这么觉得,我、还有大家,都在想这个问题。”
      “她到底有什么目的?”
      老张带着试探扫了我一眼,斟酌着说:“确实,她这样就像黄鼠狼给鸡拜年……但是,你知道,我现在的这个状况,也有一点来自经验的直觉……你看哈,她不知道怎么搞的,及时搞清楚你被人绑架了,而且那些人还打算杀你,还有,她也不是转告我们,她直接去救你了!”
      “她把你送到医院后就联系我们过来。我们到的时候……她在手术室外面急得在转圈……哦,你的手术费也是她垫的。”
      “能做到这种程度,如果是为了某个目的才这么做的话……我无法想象这个人究竟是什么样的……”
      “当时我们队里有人见到她,骂了她,她也一声不吭的,就低头让人骂……”
      老张说着说着也停下来了,我们眼神里带着相同的矛盾,交流着目光。
      “文啊,你也没那么宇直,我说的……”
      “我知道,但是我不打算去想。”

      李纵歌也还是天天都来,我虽然感到矛盾,但也没开口阻拦。
      终于,我出院了。
      在公司里庆祝了一顿后,我回到家,意料之中地,门前是一大束康乃馨,上面有一张卡片,写着“恭喜康复”。
      破天荒的,我没有扔掉它,甚至把它带回去安放好。

      后来也搞明白了,那群想杀我的家伙是一家开在缓冲区的走私公司的,几年前我们运走的陈老板的武器,就是他们的货,因为郑礼昌,阴差阳错地成为我们开辟新局面的一大利器。而他们气愤于当时运那些武器的我,于是仗着他们的“三不管”身份,想趁机杀了我再做掉老张来报仇解恨。
      顺带一提,他们好几年后才找到我们的原因是,当时陈老板有特意向他们提到我俩是另外雇来的,所以他们愣是查了好几年的散户货车,直到最近才查回到车队上。
      唉。也是他们愣,才让我们过了这么久都没被找麻烦,直接忘了这码事,根本没想去防这个。
      听说,那家公司在绑架了我之后不久就倒闭了,公司里的人也一夜之间全部失踪。
      不过这种事情放在缓冲区反而十分正常,所以这件事也慢慢随时间被人忘却了。

      李纵歌还是像之前一样,天天往我家门口放礼物。但现在我没扔掉,也没收下,我会拿回她的门口。
      但自从我出院之后,每次独自去咖啡店和烧烤摊,每当我坐下开始点餐,都会看到她突然出现,然后问也不问,直接坐到我对面。有时候吃着吃着,还会突然向我搭话。我无奈拒绝过几次,但她根本不在意,于是我也只好不去在意。
      但到后来,这反而变成了一种习惯。
      我不安地和她共处,不安地和她接触,快乐却短暂,然后是良心不住地长出愧怍。
      但我又莫名优柔寡断,明知道在这里委婉是大忌,但我还是迟迟狠不下心来断开联系。
      我决定和她说明白,然后保持距离。
      然后二十四岁时的一天,我主动把她约了出来,约在平时去的那家咖啡店。
      我约她下午四点半去,我提前下班,喝完我就去找老张吃晚饭。
      我急匆匆地打了卡,然后往咖啡店赶。
      很巧,刚到门口,就遇到她从一辆车上下来。
      她罕见地穿了长裙,而且今天的打扮也格外精致。
      她也看到了我,对着我绽开了一个轻松愉快的笑容,眼睛里闪着一种我难以形容的温柔光辉。
      天空很蓝,上面飘着大朵的白云,不是纯白的,有些美丽的阴影,像一团团扯松的棉花。夏末秋初的太阳虽然还保有夏日的持久,但也渐渐向秋凉坠落,懒洋洋地洒着只有微弱烫意的阳光。
      阳光肆意铺满整个街道,所及之处还没落下黄叶便已经积起金黄。我眯眼迎着太阳,看到路上穿梭着共享单车和电动单车,只是偶尔开过一辆公交车或者小汽车,人行道上涌着急匆匆的白领们。他们都背着光,只留给我一道模糊不清的身影,随意掠过我的脑海。
      但她从高楼的阴影里走来,身上映着办公楼玻璃幕反射过来的亮光,每一根线条都清晰地在我眼前流转。她扬洒笑意,优雅地向我走来,长发和裙摆挟着微风,随着高跟鞋的鞋跟敲在地上的声响轻轻飘荡。
      “嗨文起,真赶巧!”她站在我面前,仰头看我的眼睛。
      “啊,是啊……”我有些不自在,“进去吧。”
      我给她开了门,她把手里的伞往店门口的伞架上一杵,然后进去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
      点完餐,她掏出手机开始看。我有些无奈——我只有老人机,所以我就看着窗外的人群。
      这不像她,一般点完她马上就会主动跟我聊天。我看着窗外对面路肩上一个一边打电话一边鞠躬的年轻白领,心不在焉地想着。
      我转过去偷偷瞄了她一眼,她聚精会神地玩着手机,盯着屏幕一动不动,额头微微有些汗湿。
      看完莫名有点失落,于是我转回去继续看风景——那个白领已经离开了,但一个一脸失魂落魄的中年白领垂头丧气地推着电动车,上了人行道。天上的云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聚了起来,形成透着亮光的昏暗团块。
      这时咖啡刚好来了,我急急松下一口气,转回来面着她。
      她也放下了手机,有一下没一下地搅着咖啡。
      我小心抿了一口,然后深吸一口气,酝酿一下,打算开始说。
      但突然她脸有点红,开了口:“文起,最近还有在学习吗?”
      我一愣,然后看了看她,回答了。
      结果直到咖啡喝完,也一直是在聊闲话。
      我赶紧叫服务员续杯,还点了一块蔓越莓果酱蛋糕给她。
      我喝了一口咖啡,下定决心地开口:“李小姐,我……我想问你,你为什么要这样追求我?”
      她风轻云淡,叉起一小块蛋糕送进嘴里,咽下后抬头看我:“这不是说过很多遍了吗?我喜欢你,所以我就这么做了呀。”
      “但是,你也没有问过我是不是也喜欢你……”不自觉地,我搞起了迂回战术。
      “哦?好,那你喜欢我吗?”
      我愣住,想着当然不可能,但迟迟说不出口,只好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咖啡。
      她看着我的反应,笑了起来。
      “但是……我的立场让我不可能喜欢你。”
      她拿着叉子的手抖了一下,表情有一瞬间垮了,但又强颜欢笑:“我也知道。但是我不相信我没法让你喜欢我……”
      “那你知道的话又为什么要杀了陆时扬!”我突然有些恼怒,下意识提高了音量,与此同时,外面完全暗了下来,雷声在云层里隐晦地滚动。
      “我……”她欲言又止,“对不起……那时我……”她突然近乎耳语,头低得几乎要埋到胸口,“我那时注意到了你,觉得你很有意思,鬼迷心窍,便想试探一下你……没想到……”
      我怒不可遏,腾地站了起来:“试探我?试探我那为什么要他死!”
      她看着我,不敢说话。
      突然一个惊雷劈下,外面哗地下起倾盆大雨。转瞬即逝的电光照亮了她慌张的脸,也照亮了我映在她眼中的愤怒表情。
      “李纵歌!你是不是一直就是个小孩?你是不是觉得你可以对全世界随心所欲?你是不是觉得这个世界除了你,所有人都是蝼蚁!”
      “我没有……”
      “陆时扬他什么都没做啊!”
      “所以我很后悔啊!我这些年一直在想办法补偿你们!你们能这么轻松在平丘安定下来,那是因为我去求洪潜!你能拿到补贴房的名额也是我让人拨给你的!你被人绑架了,也是我查了那家公司,用我的宠物确定你的位置之后救到你的!”
      “我做了那么多补偿,你为什么不愿意给我一个机会!”
      “你能把陆时扬还回来吗?”
      她不说话了,顿了几秒才开口:“对不起……”
      我愤怒到极点,已经是冷静了。我面无表情,一字一句地说:
      “李纵歌,现在我有多爱你,就有多恨你。”
      说完我丢下钱,不顾店里其他人惊异的眼光,冲进雨幕中。
      远远的,我回头,看到朦胧中,她站在店门口看我,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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