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侑日]相遇延续计划》成渠

7、07 只字回忆

　　是没有亮的白炽灯管，嵌入式的正在呼呼制暖的空调，以及阳台玻璃门和天花板的交界缝。宫侑睁眼所见之景和前六天的没有半点区别。

　　宫侑的棉被将睡衣上的红色吉祥物遮得严严实实，连睡姿都和昨天晚上入睡时分毫不差。只是脑袋里冒出来的东西，怎么想都不太对劲——

　　我现在应该在考虑待会早餐吃什么才对。

　　但为什么在一夜好梦之后，首先浮现出的不是裙带菜不是青花鱼更不是荞麦面，而是还没睡醒的日向翔阳那张带着睡印的脸。

　　日向说他做了个乱七八糟的梦，有只蝴蝶飞过珠穆朗玛峰就为了亲他一口。他头脑一热，笑得明目张胆，直戳了当地跟当事人说“我就是那只蛾子”。

　　然后日向愣住了，他的诧异全写在了脸上。

　　宫侑其实也愣住了，但他的诧异全数藏在了心里，面上仍是那一副不慌不忙的模样，还尚有余韵打了个哈欠。日向语气带着丝丝难以置信，结结巴巴问了句“为什么”。宫侑本来想说，我也不知道，好像有个研究报告指引了我。但话到嘴边，就变成了一句理直气壮的——

　　“不能亲吗？”

　　问题被重新抛给了提问者，走廊灯不够亮，日向一低头沉思宫侑就什么都看不清了，直到快出体育中心，日向才骤然领悟：“啊，我知道的，就像是以前我妹妹年纪小的时候，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亲她一口！”

　　宫侑：“……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但此刻好像并没有什么更好的理由去解释这个夜晚的小插曲，两人一路沉默着回了酒店，这个问题便就此戛然而止了。

　　可昨日明明理所当然的某人，直到今天早上，仿佛被人偷偷在脑海里装上了一个投影仪，宫侑一睁眼，活络起来的意识立刻开始了强制性的隔夜饭式回忆工作——

　　他昨天抱了日向。

　　他昨天不仅抱了日向，还亲了一下。

　　他昨天不仅亲了日向，还毫无自知地告诉了当事人“我亲了你”。

　　国青集训第七天，早晨时间六点半，宫侑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昨天到底做了什么胆大妄为的事情。

　　*

　　宫侑给北信介发短信的时候，日向正好端着摞得跟小山似的米饭碗走了过来，同往常一样道了声早安，就安安分分吃起早餐来。

　　见到这副模样，他松口气的同时，又没忍住抽搐了两下嘴角。昨天嘴里说着不在意的小乌鸦，还真是表里如一，果然丝毫没有被影响，反倒是自己，总无端升起丝缕罪恶感，事后后悔的坏毛病堵在胸口让自己浑身不太舒坦。

　　北信介回得很快，只有一句话：你什么离谱事没干过？

　　宫侑今天在通讯录翻了很久，稻荷崎分组那一栏没一个靠谱，还净是造谣生事的存在。揣摩良久还是认栽选择了已经毕业脱离高中苦海的北信介前辈。

　　他也没别扭，开门见山就将事情复述了一遭，末尾没头没脑问了一句：这正常吗？

　　「一半一半吧，觉得不管什么事情，放在你身上都很正常。」

　　「你打排球时候不就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吗？」

　　好有道理，宫侑无法反驳。如果对面是角名或宫治，那他一定直接电话打过去破口大骂起来，说你别天天污蔑我。但是现在回答他的是北信介，不管说什么都很有信服力的北前辈，反倒让他不知所措了起来。

　　「谢谢夸奖……」宫侑忍辱负重地回复。

　　北信介一如往常更偏重于不过是小孩子头脑一热的行为，再加上对象是宫侑，更觉得有些事情不需要去找理由，所以实在不太明白对方突如其来的纠结从何而来。

　　「不也挺好？看你去年就很想和乌野十号交朋友，现在相处得这么融洽，算不算梦想成真？」

　　「那个孩子应该挺适合你性格的吧，都是会很闹腾加乱来的类型。」

　　“什么闹腾乱来啊！”宫侑一下子没收住声，坐在旁边的日向翔阳手一顿，投来疑惑的目光。宫侑咳嗽两声掩饰尴尬，“吃饭呛到了。”

　　“哦哦！”日向表示理解。

　　觉得再说下去可能会越来越偏，宫侑当机立断以“马上要集合”为理由结束了话题，见聊天框下面显示已读，才慢慢将手机塞回了兜里。他整理好干净的饭碗，起身之际又偷偷瞥了眼日向，最后万语千言变成一声浅短的叹气，“小翔阳，待会见。”

　　“好的！侑前辈待会见！”

　　最后一天上午的日程并不会有多轻松，和之前是如出一辙的，吃完饭后就开始了所谓的消化运动来，然后是接连不断的基础训练和哨声。日向很享受这种脑海中除了排球再无其他因素来打扰的生活，周围是志同道合的朋友，每一个都是十足十的厉害，都是随时准备进入国家队的存在。

　　还有他。他也是“很厉害的排球选手”。日向喜欢这个称呼。

　　但时间总归是短暂的。

　　日向正将手中的排球高高抛起，准备来一记帅气的发球，熟悉的哨声就响彻了体育场馆，催促着集合。

　　宫侑耸了耸肩，将球扔回篮子里，把两人挂在一旁的外套拿下，小跑着往球场中央走去。

　　跟第一天来时一般无二的站位，教练在正中间点着名，然后将手中的记名簿一个个划上了对勾。日向侧过身，还是有些恍惚，呆呆问了身后的宫侑一句：“真结束了吗？”

　　宫侑点头，“真结束了哦。”为期七天的国青集训，就这样不慌不忙地彻底落下帷幕。

　　“这是侑前辈的最后一次集训了吧？”日向声音很轻，偏头问的时候，宫侑是凭借着唇形和隐约的词汇判断出来的。他眼神四处游移着，从球场左边又晃到右边，没有具体的指向性，好像也不需要具体的指向性。愉悦的声音掩了下去，宫侑对“最后一次”这个说法不以为然，“只能说高中吧——这么想我也马上要脱离高中臭小鬼这个称谓了啊。”

　　日向搓了两下自己的鼻头，闷声：“我还有一年呢，好羡慕。”

　　宫侑低头一笑，“刚才还跟我抱怨觉得七天太短了，还想多待几天。现在又巴不得时间过快一些吗？”

　　“本来就是。”日向不服气瞪了眼宫侑，“这叫「无需追忆昨日」，侑前辈可比谁都熟悉。”

　　日向偶尔展露出来伶牙俐齿的一面，宫侑还有些不适应，笑骂了一句，便不再做声了。

　　但事实的确如此。

　　七天实在是太短了，每天十几个小时的训练加起来也只不过是在日记本上写下只字回忆的程度，“今天训练了”，“今天也训练了”此类的废话合起来也够不上很多，对于像宫侑这样三年来的集训常客就更不必说了。

　　但同时，七天又太长了。在场的某些人所能汲取的经验又可能比七周的训练都要深刻。但再往前看，无论长短的七日都变成了再不会重启的过去式，宫侑秉持着稻荷崎排球部的信条，从来不会在过去的事情上多加留恋。

　　……好吧，也许还是会想想，毕竟是和小乌鸦头一次一起集训，比较有纪念意义。

　　教练除了说教方面，抒情和祝福的词库匮乏得过分，只能干巴巴地表示他在这些时间所见到的各种各样的可能性，频繁翻看着手中的数据记录本，最后还是深吸一口气合上了。

　　“今年春高结束，很多人都要走上不同的道路了。”教练清了清嗓子，正身道：“所以这难道不意味着，春高永远都是起点的存在，而非终点吗？”

　　“很幸运能在你们起跑之前为你们做上一遭准备工作。一周没打正规的练习赛了，回去之后把憋着的劲都发出来吧。”

　　“希望再过几年，又或许更早，能在国家队再见到你们在场一些坚定不移选择了排球这条路的人。”

　　教练圆满完成了他的工作，对着所有选手轻轻鞠了一躬，宣布集训正式结束。

　　“解散！”

　　二零一四年十二月十一日，日向翔阳告别了他首次国家规模的集训，提着大包小包回了乌野。

　　而宫侑也在他的备忘录上，记下了某个日期。

　　打开手机发现，和北前辈的聊天兀得多出一条来，是对方隔了很久之后的补充，「你对日向应该有不错的好感吧？也许这只是你突然异变的表达好感的方式呢。」

　　宫侑看到某些奇怪的用词，眼皮跳动了两下。

　　他心里莫名其妙被说服了，但总感觉哪里不太对劲。可如今集训结束，他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进行，似乎不太应该多思索下去。狐狸的直觉最终偃息旗鼓，一些不妙的想法止步于此。

　　「也许吧也许吧，谁知道呢。」

　　「谁知道呢，少年人？」北信介反问了一句，就不再多言了，他不是那种爱调侃的性子，更不是住在宫侑肚子里，跟他侃上两句也不过是临时起意罢了。

　　而且这并不是北信介本人的答案。

　　北信介规矩的作息是不会因为毕业就有所改变的，间接导致了邻居家委托帮忙辅导课业的高二男孩也得起个清早，如今正坐在软榻上，艰难睁着眼，在数学作业本上鬼画符。

　　“如果我突然亲了你一口，你会有什么反应？”他平日跟这个小孩关系尚可，一年内不知道帮忙渡过了多少小测大测，说起话来也明显放松。

　　觉得自己会不会对宫侑的解释上带了些许刻板印象，还是谨慎地多问了一句，顺带让瞌睡虫清醒一些。

　　男孩昏昏沉沉的脑袋一个激灵，一脸惊恐地望向北信介：“北哥，我有喜欢的女生了！”

　　“亲你就代表喜欢你吗？”北信介皱眉，“像你这个年纪。”

　　“什么嘛，北哥你明明也才比我大两岁，不要学北奶奶的语气啊。”男孩吐槽了一嘴后，还是认真思索了起来，“不一定吧……但肯定是有好感！难道走在大街上会随便找个人亲上一口吗？”

　　北信介似懂非懂，眉眼舒展了许：“侑还真是一如既往地冲动啊。”

　　*

　　*

　　一月五日，东京体育馆。

　　巨大的巴宝强张开四肢立在门口，圆滚滚的身体下停驻了许多初来乍到的观众和排球部员，大多都是举起国际通用的剪刀手，在镜头面前笑得肆意或拘谨，然后“咔擦”一声，留下存底。

　　乌野这回倒不是默默无闻的存在了，一身黑色在人群中格外显眼，跳脱的一年级在东张西望，扯着前辈忍不住阵阵感叹，日向内心暗喜，偷偷跟西谷和田中使着眼色，故意端着沉稳的表情，揣着兜向前走着。

　　“要习惯啊，以后年年来的地方，稳重一些。”西谷尾调微扬，抢了缘下的工作，跟田中唱着双簧。

　　“看，你们的日向前辈，在去年拘谨到一进体育馆就找厕所，被高个子吓得走不动路——人家现在——可是已经习以为常了！深得我和西谷的真传！”田中拍了拍一年级，语气是藏不住的自豪，看着后辈格外捧场的表情，他兴致一下子高涨了起来，撸起袖子打算传授一番女排观赏经验，可不知怎的，环绕一圈又索然无味了起来：“唉，可惜万花丛中，不如我们心中那名叫「清水洁子」的一抹红。”

　　“你们的清水前辈啊……”

　　“啊！是町野记者！她是不是在朝我们走来！”

　　“后面好多摄像机！！”

　　“会不会要采访我们！”

　　前辈们帅气和有故事的背影只持续了很短暂的一段时间，已经听得耳朵起茧子的一年级迅速被著名记者给吸引了眼球，日向早就绷不住了，听见镜头就立马跳起来四处搜寻，还兴奋地扯着山口的袖口，“是去年那个采访稻荷崎的记者吧！被她采访的学校都是强豪吧！噢噢噢噢噢噢！”

　　缘下悄悄吸了口气，正声：“不要激动，我们乌野，应该保持……”

　　“队长！她在朝你挥手！”话音未落，日向就敏锐地发现漂亮的记者频频朝这边望去，因为人群的阻隔有些难行，脸上带着歉疚的表情。町野聚了聚手中的话筒还示意了一下身后的工作人员，意思已经展露得十分明显。

　　缘下脑袋放空了一刻，但很快就稳定下来，日向激动地嘴里一直说着不停，还跟着其他人催促着缘下赶快去接受采访，“记得多夸夸我们！队长！”

　　“那我去了！”他比了个了解的手势，将拉链拉到最顶，步伐僵硬地往町野那边走去。

　　“这是，同手同脚了吧……”西谷在旁边悄悄说。田中若有所思：“如果是泽村前辈，感觉表情会更加凶狠？”

　　脑海里兴许浮现了什么有趣的场景，一拍即合的二人在原地躬身笑了起来，让深觉丢脸的月岛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满脸写着：虽然我们穿着一样的衣服但我绝对不认识这两个人。

　　日向仰头看着面前巨大的建筑物以及周围飘扬的各校旗帜，内心早已是溢满的喜悦，手腕上是残留的接球痕迹，却让他安全感更甚。

　　又来了，又来了。

　　“是乌野哎……真的好帅啊。”日向听见周围好像有人这样谈论道，“什么时候我们学校也能变得那么强？”

　　应该是头一次在严苛的地区预选赛下存活的球队，连艳羡的表情都跟去年的他一般无二，偶尔高个子从身边经过，都忍不住会瑟缩两下脖子。

　　“喂，影山，我们去年也是这样的吧。”日向眨了眨眼，突然问道。

　　影山只是轻轻瞥了眼，“我怎么记得。但你确实跟那个白色球衣的一模一样，兴奋得找不着北。”

　　“……喂！”日向不满地仰头，但听见向前走的影山飞雄继续说道：“只能说，以前确实不太记得，但每一次来，都只会比上一次更有底气。”

　　每一次。影山强调着。

　　日向若有所感，伸出的手也慢慢收了回去，变成了一个大大的懒腰，他记得自己去年也说过相同的话语，可还是没忍住又用着雀跃的语气，再度跟乌野的同伴重复着：“能来参加春高，真是太好了！”

　　“快点杀出重围，然后让稻荷崎好看！”

　　“日向前辈说的学校至少得在第三轮后了吧？”一年级在后面交头接耳。

　　“我们去年也赢了稻荷崎！放心吧！”同伴信心满满地说道，“前面更是小菜一碟！”

　　“不要乱说话啊，小家伙们。”走在前面的西谷脚步一顿，“没有永远的失败，同理，也没有永远的胜利哦。”

　　他难得正了神色，就连语气都沉下来不少，“而且春高，最不缺的就是意外了。”

　　残酷的，意外。

　　*

　　春高第一天的比赛在结束开幕式之后就直接开始了，一点都不给人喘息的机会。乌野这回签运不好不坏，一二轮的赛程表分别是早川流工和犬付东。去年的一个老熟人硬是都没有碰上。

　　阵容的突然变换也给一直研究乌野的学校打了个措手不及，他们一直盯防的怪人速攻这次更来了一回翻天覆地的变化，不论是影山对球更加精准的操控以及多样式的球路变化，之前一直被大众所小看的日向这回算是彻底出了回风头，基础功愈发扎实的前提下，扣球的力度也让对手惊叹不已。

　　“之前就有传闻说日向翔阳选手也被选入国青阵营，看来的确如此。”

　　“其实去年我还蛮遗憾没有在IH上看到乌野的身影，单纯认为是三年级主力选手的毕业再度为乌鸦起飞造成不小的阻力，现在看来，兴许是「磨刀不误砍柴工」吧，时隔一年再度解说，真的惊讶于他们的成长呢。”

　　“凝聚力并没有减弱，但是选手个体，也发挥得更加稳定了啊！尤其是日向翔阳选手，滞空之际还能如此灵活操纵自己的身体，偶尔不算到位的一传也有很好的去补救。”

　　早川流工止步第一轮。

　　犬付东止步第二轮。

　　黑橙相间的球衣继续伫立在这块偌大的球场上，太鼓气势如虹，观众席上写有乌野应援的横幅渐渐增多，上下摇晃着。老头拉着周围年轻的粉丝兴致勃勃地科普，说这只球队可是他见证的历史。

　　从「没落的」到「腾飞的」。

　　乌野的势如破竹，看台上披着红色运动衣的宫侑看在眼里。

　　稻荷崎也在履行着诺言。

　　而接下来，就是魔之第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