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北归》清川澹

2、城 暴风雨之前

　　宛城依然下着大雪。
　　城内的家家户户皆门窗紧闭，街道里零零星星的行人也脸色灰白，神情麻木。
　　燕国此时仅有的兵力都驻扎在宛城。

　　城外预先清扫出了一片干净的地方，但不时便又落满了纷纷碎碎的雪，大大小小的帐篷整齐的林立着。
　　荒芜的战地里升腾起一缕缕炊烟，却并没有看见多少人，少有的正在训练的士兵也显得有气无，颓废萎靡。
　　最中心的主账里有一个汉子掀开厚厚的门帘，呼出一口白色的热气，大步走进莞城城内。
　　他在空旷无人的巷间七绕八绕，最后在一处偏僻却颇为雅致的小院前停脚，敲了敲那扇朴素的灰白石门。
　　然后耐心的等了一会儿。
　　一个书童从内打开门，颇为谨慎地朝四周瞧了瞧，这才引那汉子进去。
　　“将军，这边请。”

　　这个房间此时应该是此刻整个宛城最温暖的地方。
　　紧缺的煤炭资源有相当一部分被运到这里，在暖炉里烧的旺盛，将整个屋子都笼罩在黄色的光晕里。
　　只有坐在书桌边的人，竟还穿着一身厚厚的冬衣。
　　他身姿挺拔，不停地在书写着什么，脖颈间没有一点汗。
　　听到推门声，他转过头去，露出一张苍白的、好像怎么也温暖不了的脸。
　　“大人……”体型健壮的壮年男子双手抱剑，恭敬的行了一礼，还未起身又连忙改口。
　　“公子，接下来应该怎样安排？”
　　书桌前的人似是不甚在意，他将毛笔放回笔搁，刚要张嘴回答，却突然被一阵猛烈的咳嗽打断。
　　他原本挺直如松的脊梁塌了下去，不受控制的剧烈颤抖着，咳得撕心裂肺。
　　主将显得极为担忧，快步上前想要去扶他，那男子却低头摆了摆手。
　　他素白的手指还半握着遮掩在嘴唇上，脸上却无半点表情，就好像此刻这个承受着巨大痛苦的人不是他似的。
　　好一会儿过去，他才定了定身子，重新端正的姿态，淡淡的说到:“无妨。”
　　恰似狂风暴雨后不改其色的竹。

　　将安排交代完毕，宋洗非又喊道:“小舒，帮我把信送出去。”
　　名为小舒的书童取走了信件，却并未直接退下，而是神情凝重地叮嘱着。
　　“公子，记得一定要按时吃药啊。”
　　“您身体本来就不太好，这药可万万不能断。”
　　年轻公子又笑了一下:“小舒，你还是婆婆妈妈的。”
　　“我自己的身体，我心里有数。”说罢叹了一口气。
　　他分明微笑着，脸上却蒙着一层擦不净的灰暗。
　　那书童看着自家公子这幅样子，只觉得心好像被扯着，扯得他生疼。
　　他勉强给脸上抹上笃定地笑:“虽然我们公子呢，肯定是会长命百岁的，但调养好身体总归没坏处。”
　　宋洗非看着这位和自己一起从小长大的书童，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的半敛了眼，鸦羽般的睫毛下压着一丝心痛。
　　他端起青瓷茶盏，咽了一口热茶。
　　他将已在嗓眼的一句话咽了回去。
　　时日无多，怕是吃什么都不顶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