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北归》清川澹

1、雪 他看到了一

　　燕国和慕国的交界处接连着下了几个月的鹅毛大雪。
　　白茫茫的一片荒地，仅有些干枯的树木姿态扭曲地从极深的雪里冒头，边塞的白毛风吹得漫天的雪花飘旋打转。
　　某颗枯树的枝丫上挂着什么东西——是一只死去多时的大雁。它原本柔软的身体冻得极其僵硬，却还张开翅膀，保持着飞扑向下的动作。那双无生机的雁眼兀自圆睁，直愣愣的望着下方。恍然间似是能窥到其中一点极其人性化的不甘。
　　说笑了，已经死去的躯壳哪来的情绪呢？
　　“你看，这树上有只大雁。”
　　树枝间突然出现一只手。
　　那手生得清瘦修长，骨节匀称。手上仅有的笔茧更是给他添了几分书卷气，一看便是位养尊处忧优的世家公子。
　　跟着的书童微微佝偻着背，打着哆嗦，嘴里嘟囔道：“ 这么冷的冬天不往南飞，跑到这鬼地方来，这雁怕不是脑子不好使吧。”
　　他边说着边帮自家公子紧了紧斗篷的系带，然后才反应过来，又连忙补了一句:“公子，我不是说您哈。”
　　“不过也不是我说，燕国这几个月一直在接连下雪，国内形势又那样，您这又是何必呢？”
　　那公子扭过头去，他乌黑的发被边境的苦寒风吹的有些凌乱，丝丝缕缕的发在他的脖颈和素白的脸上肆意张扬，却仍能从下隐约窥见一些极其清俊的眉眼，清亮的眸中带着一点微光。
　　——应该是返照了地上的雪，却无故让人觉得他眼中生来便应有这般明亮的光。
　　他微微一笑，仿佛一枝凌着霜雪的白梅吐露绽放。
　　只是那肤色比地上的雪还要白上几分，唇上也全无半点血色，竟隐有脱离尘世之象。
　　“我此行只为赴一场约。”
　　他说完这句便转头离去，风吹起灰色的狐裘斗篷，只剩一个雪原中苍苍茫茫的背影。
　　“帮我把那只大雁葬了吧。”

　　公子与书童一行人走走停停，渐渐远离慕国，到达了靠近燕国皇城的一个小县。
　　这日中午，他们正在客栈用午膳。
　　穷乡僻壤的饭菜着实算不上精致，书童将担忧的目光频频投向公子，公子却自顾自地吃着，甚至胃口很好的样子。

　　“哎，你们听说没？据说晋国的兵马已经打到宛城了！”
　　“知道知道，我看我们燕国……啧啧。”
　　“要我说也没差，如今这乱世，动不动就是易地亡国，谁还不是一样的呢？”

　　客寨里其他客人的声音传入了那公子的耳。
　　他拿着筷子的手暗自用力，吃饭的动作也顿了下来。
　　宛城。
　　盘踞在晋国与燕国澧都间的最后一道关卡。
　　“阿舒，我们要快一点了。”

　　身若修竹的年轻公子和他的仆从离开，而另一边，客栈里的市井言谈还在继续着。
　　“这个月初，慕国可是发生了一件大事。”
　　说这话的领头男子，半蹲在椅子上，居高临下地扫视着四周友人。
　　直到周遭催促的声音渐有不耐，他才吊足了胃口似地慢慢说到:“那莫国四大家族之首宋家的下任继承人，被踢出家族，从族谱上除名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