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路远》暄旻

3、chapter 3 我藏了一匣

　　票
　　我和陈平认识了很多年，
　　所以他请我去他的婚礼上，给他当伴郎。
　　新娘是他在大学认识的，长发，看上去很温柔。
　　他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本来想骂他一顿，说我不去。
　　可又想到，这次不去见他，下次就不一定再能见到他了，只好答应。
　　我思考的那会儿时间，他就在电话那头，我听得见他的呼吸声。
　　他可能以为我思考了那么久，是在想如何拒绝。
　　他说，
　　程宇，你来，我会很高兴的。
　　从前的，就让他过去吧。
　　他的声音从电话中传来，带着点笑意，
　　他的声音突然小而远了些，给发小打电话邀请他来呢。他必须得来啊。
　　一定来啊。
　　行。
　　他挂断了电话。

　　我和陈平是打小就认识的，两家住一个院子。
　　高中那会儿，我俩都喜欢打游戏和打篮球。
　　高考他没发挥好，只能去省内读一个一般的大学。我倒是超常发挥，去了北方读书。
　　喂，这里冬天冻得一匹，你呢
　　热死了，叫你不在南方。
　　呵，热死你算了。

　　大学四年，我一次家也没回过。
　　我早早地跟家里人说了我的性向，不免是家庭闹剧。
　　但陈平不知道，我也不想他知道。
　　家里人倒是没怀疑是陈平，毕竟知根知底，我和他那么多年吵吵闹闹过来，要有什么早就有了。
　　大学毕业后，家里人松了口，却也开始念叨我老大不小了。
　　我只想着陈平。
　　这几年互相也在手机上发着短信聊天，发着丑照，总归再没见过他本人。

　　我从北方乘飞机，千里迢迢地回到了小城。
　　远远地看到了他，
　　还有身边的妹子。
　　哟，几年不见风光了嘛，介绍一下。
　　我看向那个女孩，抬了抬头。
　　上个月在一起的。小叶，这就是我说的发小。
　　不过是草草地回了家，顺带着趁陈爸陈妈见到我时心情好，介绍了他的女友。
　　四年时间过去，我已经能做到内心潮起，表面平静。

　　我一直以为没有什么比看到喜欢的人有了对象还要难受的了。
　　直到在当打工人时，在一个重要会议上晕了过去。
　　上一秒还在听着领导激情飞扬指点江山口沫飞溅，
　　下一秒睁眼便是一片空白。
　　领着月中的工资回到出租屋。
　　我可没敢往家住。
　　大学认识的同学没几个在南方，四年的时间足以让小城多了很多人。
　　这也是家里人当初锁我的原因。
　　小城就这么大，人来人往，什么消息都可以在一顿饭的时间传得沸沸扬扬扬、人尽皆知。

　　陈平来我家的时候，就看见我躺在一片“垃圾堆”里。
　　你也不知道收拾点。
　　我可不像某些人有对象帮忙。
　　哟，单身狗羡慕了？要不我跟小叶说说，让她介绍给你几个。
　　还几个，得了吧，我这人可没那么多心思花在这上面。你可跟你家的过去吧。
　　行行行，我可不管你。
　　可程宇啊，我不管你，你看看你，还有谁肯管你呢？
　　还不都是你干的好事！
　　我悻悻地把他推出门。

　　高中的时候，我还懵懂无知，只是在接受某方面动画教育时，提不起什么兴致。
　　陈平总来我家，带着u盘，里面装了好几个G的内容。
　　他说起这些来，头头是道，哪个更具有教育意义，哪个更值得学习，他都知道。
　　他在一边讲的兴起，我就在旁边一脸平静地看着他。
　　别装嘞，要看一起。
　　不了，我对这些没什么兴趣。
　　那你对啥感兴趣？行吧行吧，随你。
　　你可别看多，家里就我俩人。最后还不是得靠我。
　　滚你丫的。

　　一下子想起高中的事，我不自主地笑了。
　　只是我俩回不到从前。
　　我本来设想着，在小城老老实实当个打工人，赚点钱，找个女人结婚。
　　可我终究不想耽误别人。大学里追我的女生有，都被我拒绝了。
　　不过现在没有关系了。
　　频繁的头疼，我去了医院。
　　医生说拍出来，我脑子里有颗肿瘤。
　　我没多久好活了。
　　我没跟父母说，只是拎着一袋片子和诊断书回到出租屋。
　　我以极其平静的口吻写下遗书。和诊断书、车票放在了书架上的匣子里。
　　但至少，我能看到我爱的人结婚，即使不是我。
　　等陈平结婚了，我就把匣子给家里人。
　　再找个地方，慢慢地等待我的结局。

　　陈平女友是别的镇的，独生女，陈平今天开车把她接过来，在小城结婚。
　　婚车前放的花挺好看的。
　　我心里说不出的苦涩。
　　他开车，我跟他坐一辆，没再多让人坐。
　　这么多年混下来，也就我俩算知根知底。
　　他在前头开，后面长辈跟着，以示庄重。
　　我上了车，本来习惯地坐后排，也就是他的后面。
　　当初他买车，我想坐副驾驶座，他没肯，说那不安全，让我坐后排。
　　程宇，你坐前面来吧。今天我好歹得表示的庄重些。
　　我愣了一下，
　　行。
　　谢了兄弟。

　　他的车往江上开过去，我俩啥也没说，我侧头看着窗外的景。
　　跨江大桥很长，开了快十几分钟。
　　你今天咋那么安静。
　　你结婚，我高兴。
　　我挤出笑来。
　　快下桥了，旁边的江也尽了，换成了几座山从窗外飞过。
　　我看着前面，感觉对面有辆车开过来很不对劲。
　　没等我说什么，那辆车径直地向我们撞来。
　　陈平没注意，还在恍惚中，我靠过去猛打方向盘。
　　躲开了前面的车，但车子斜着往旁边撞去，后面的车子顺势撞了我们。
　　车子在往下坠。

　　感受到那失重感，我什么都没想，脑子里一片空白，
　　只是解开安全带，
　　护住陈平。
　　然后是一阵猛烈的撞击和翻滚。
　　好像有什么东西从后背划过。
　　带过刺痛和冰冷。
　　艹，程宇，你干吗这样。你TM不要命了啊
　　没事…后面的人…很快，就会下来。
　　对对，你撑住。
　　我的头和陈平后面的驾驶座狠狠地碰上。
　　我眼前血色一片。
　　还好，陈平没什么事。
　　我的意识逐渐模糊，但隐约听见喧闹声。
　　应该…是长辈赶到了吧。
　　程宇？程宇！
　　你不是说好要参加我的婚礼吗？你个骗子！说好这辈子都一块儿的！你别睡啊！
　　我想伸手再碰碰他，但我真的没力气了。
　　脑内一阵剧痛，像是钉子划过颅内。
　　也许，那颗瘤子终于成熟，爆了。
　　我已经分不清楚生死的界限，只想再看一眼。
　　他想抓住我抬起的手，但最后还是没能做到。
　　晚了一步。
　　就在我这辈子最好的兄弟结婚那天，
　　带着对他无尽的爱意，
　　睡去。

　　番外：
　　小城的风俗向来如此，丧事逢上喜事，就先办了丧事，接着就办喜事。
　　前三天敲锣打鼓吊丧素净的，后三天沸沸扬扬热闹喜庆着。
　　两家酒席就接着了。
　　更何况陈平和程宇家关系本就好，一个更是为了另一个而死。
　　葬礼上哭得伤心的，也是程宇爸妈了。
　　陈平忙着把结婚的事延后三天。
　　等什么事都好了，他穿上西服，去安慰他们。

　　结婚后一年，陈平时常去程宇爸妈家，
　　程宇走了，我就是你们干儿子。
　　他也偶尔会去程宇的房间。
　　里面的东西没怎么动，还是以前的样子。
　　他又一天来整理程宇的书架。在上面翻到了一个匣子。
　　陈平打开这个盒子。
　　里面是一张病情诊断书，相片显示了脑内肿瘤，还有下面是一叠的车票。
　　从北方到南方。
　　陈平曾无数次来到南方，没有见任何人，也没有一个人见过他。
　　陈平的眼眶变红，拿着匣子的手颤抖着。

　　这么多年下来，他们彼此清楚。
　　不是不知道，是知道了也不说。
　　就算他们承受的住这份重量，
　　家里人不可能。
　　小城就那么大，什么人都说上一口，就可以逼死人。
　　所以，陈平装作不知道对方的一腔深情满腔爱意。
　　告诉他，
　　我要结婚，我想要你的祝福。
　　他知道，程宇听得懂他的意思。
　　过去的就让他过去吧。
　　陈平以为，他们还会当一辈子的好兄弟，会一直一起走下去。
　　也只是他以为。

　　当他看到程宇满脸是血的时候，他慌了。
　　他想抓住他的手，让他撑住。
　　最后还是没有抓住。
　　陈平坐在床上，想起前三十年的时光，想起俩人一同挥霍青春。
　　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伸出手，似乎是要抓住什么。
　　妻子发来短信，写着她怀孕了。
　　看到的那一瞬间，陈平感受到难言的欢喜，随之而来的是钝痛。
　　如果程宇活着，听了这个消息，也会替他高兴吧。说不定还会等孩子长大了，哄去做干儿子。

　　消息传得很快，程宇爸妈也知道了，让他照顾着家里，不用总是往他们家跑了。
　　陈平嘴上答应，但还是每逢节日还是回去一趟。
　　每年清明，他总会去看看程宇的墓，给他带去一束花。
　　孩子出生，是个男孩。等孩子大了，他也把儿子带到墓前，说。
　　这是你爸这辈子最好的兄弟，你爸这条命，是欠他的。
　　你就认他是你干爹。
　　儿子乖乖地跪下去磕了个头。
　　陈平又说，以后我死了，你也把我埋这。
　　你来看我的时候，也去看看他。
　　程宇这家伙，活了一辈子，除了我，除了他爸妈，也没什么人会记着他了。

作者有话说

　　乘地铁上补习班时候写的，改变了一下文风，争取写的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