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路远》暄旻

2、chapter 2 夜雨涨池，

　　夜雨秋池

　　（一）
　　半夜从梦中惊醒，恍惚还是满地的血。唐昭打开床头的灯，满室白寂。
　　摸索着找到眼镜戴上，他听见船外涛声涌涌。
　　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惨白。
　　他想去充杯咖啡提神，继续白日的翻译，走到半路还是停下了脚步。
　　他觉得，如果甄陌在他身边，一定会拎起他的衣领把他带回房间，再为他温上一杯牛奶，坐在床边等他睡着。
　　而他也不必，独自一人乘游轮去往异国他乡。
　　（二）
　　十年前的唐昭，不似这般颓唐。那时的上海各个舞厅，没有一个舞女不知唐家公子散千金以博美人一笑。
　　唐老爷听闻后，怒火攻心，随即聘了落魄好友家的儿子来做管家，管教他那不成器的“孽子”。
　　唐昭那般做法也自是有不可告人的缘故，他素爱美人，于女子却只有欣赏之意。“风流”之名一出，也可不祸害别家的女儿。
　　甄家的儿子，甄陌，初见时一身西装，人高腿长，眼眸上挑，藏着几分潋滟，恰好戳中唐昭那一点点不可言说的心思。
　　他便每日喊着“甄老师”，却又忙着与一众朋友喝酒耍闹。
　　荒诞时，甄陌把他带了回去。
　　“你管我那么多作甚？”
　　甄陌低头瞥了唐昭一眼，“那种地方，你不要去。”
　　“在楼上待着，这段日子外面不太平，不要总想着往外跑。”
　　（三）
　　船上的日子还算顺利，除了少一个人喊他“昭昭”。
　　桌上放着的照片，是他和甄陌唯一的合照。
　　他有点想见他，想问他过的好不好，起笔却又不敢落下。
　　寂静的夜里仍有几点白光，他在纸上继续翻译着，不知不觉中，在潮声中睡去。
　　灯不知什么时候关上，唐昭蜷缩在桌前，一件衣服盖在肩上。
　　仿佛有人耳语，“昭昭”
　　（四）
　　唐昭按照之前甄陌的话，来到了他曾留学的地方和那时住的房子。
　　邻居是老太太，人很好。他很喜欢这，但有时候想，甄陌也来就更好了。
　　唐昭现在的工作仍是翻译，把古诗词翻译成外语。
　　他也想像甄陌一样为国家付出他能够的。
　　不仅就是因为甄陌的教导，
　　更是在血里奔腾的基因。
　　他提笔在扉页写下书的引言。
　　“即便此刻是寂静的夜，我依然坚信，总有一日，黎明破晓，这个原本积贫交弱的国家会重现它的辉煌。
　　届时，九州同梦，万国来贺。
　　而那些在这条路上献出自己一生的人，将被后世永远铭记。”
　　会有甄陌，会有唐昭，会有很多很多的人。
　　（五）
　　甄陌安排地很周全，唐昭一个人在国外生活得很好。
　　甄陌最后一份信送来的时候，唐昭正在翻译李商隐的诗。
　　“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
　　窗外的小雨淅淅沥沥，叶子落了下来，楼下的老太太把信送了上来，还有一瓶温牛奶。
　　他打开了信。
　　墨洇了开来。
　　也许是窗外的雨丝飘进来。
　　（六）书信节选
　　吾卿昭昭，见字如晤。
　　今以此书与汝相别。可叹如已至他国，不必见吾之状，幸矣。吾尝梦汝，恸甚，终不能语。思汝甚矣，终不得伴汝。悲痛至极，不能竟书，欲搁笔终不舍。
　　今时局动荡，万马齐喑，汝可寻吾之导师以求助，成汝之翻译。
　　革命之任，薪火不尽。吾此去已怀必死之心，汝可不必念我。倘吾身死，则汝可读此信。
　　汝亦记顾于汝身，勿念吾。早日入寝，食三餐，饮牛奶，莫消瘦。
　　汝正年少，吾已累汝多年。往后余生，若遇心仪女子，可成家，不必记吾。则吾于九泉之下亦可安息也。
　　他日华国胜，红旗耀，回国之后可寻一僻静之处，焚香烧纸以祭吾辈之魂，以告胜利之事。
　　饮冰十年，难凉热血。吾欲报国，能吃劳苦，青山处处，可埋吾骨。
　　此去再无逢，昭昭勿念。
　　壬未十月廿七夜三鼓，陌書
　　（七）后传
　　【唐昭】
　　1907-2000，近代古诗词翻译家。
　　生于贵族之家，后时局混乱，家道中落。感伤时事，16岁出国得友人之助深造避难。
　　华国胜后，不顾外国重金酬留，回国奉献。
　　唐昭先生终生致力于古诗词翻译，弘扬中华文化，影响深远。
　　一生未婚，所得钱财尽捐献国家。晚年患病，只存少时记忆。
　　唐昭逝后，曾留文集，扉页乃昭与其先生之合影，照片上写着
　　“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八）
　　唐昭之后的确在梦中见到了甄陌，还是像初见时清俊，会凶着管他。
　　后来唐昭回国，就去了家乡。
　　他烧了纸钱和稿件的复印件。
　　那天的天气很好，没有下雨。他抚上墓碑，看着上面的旧照片。
　　他好像再一次听见甄陌对他说，“昭昭别哭”。
　　回头，看见甄陌撑着伞，穿着初见时的那件黑西装向他走来。
　　“回家？”
　　唐昭笑了起来，眼眶湿润。
　　他们都看不见甄陌，只有唐昭看得见。
　　“好。”
　　他牵住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