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四、待客之道 ...
-
与来时一样兜兜转转一个时辰,待到出了花海,已是夕阳西下,暮色迫近。易风寒下了轿,取下蒙眼的软缎,只见水清浅礼貌一揖,转身,身形隐入花海。
等得既焦急又无聊的岑飞流火速迎了上来,偷偷瞥了瞥跟在轿后、面容淡淡的黑衣女子,以为她只是礼节性的来送行,心中无限好奇又不便问起,正在憋闷,却发现她一路跟着他们到了岸边。
一阵海风拂来,吹得她鬓间的殷红花朵晃了一晃。她回头看了看身后的花海,抬手取下花儿,轻轻一掷,那点殷红很快消失在层层海浪之中。
岑飞流有些不解的看着易风寒,后者只说了一句:“她跟我们回去。”
岑飞流楞了一下,下意识将自己的海蛟衣递给了她:“在下岑飞流,北瀚东宫侍卫统领。幸会。”
虽然已经几乎可以断定她不是那孩子……但报上名字,如果是的话,应该会认出他吧?
她看着他,眼中是全然的陌生:“幸会。不过我不通水性,你这泳衣再好也是无用。劳烦带路便好。”
岑飞流心中暗叹。不是她。记忆中的那个孩子笑容温暖,水中灵动自如,宛若陆地行走,最爱与那些夜啼兽嬉戏玩闹。
易风寒看着这一幕,对自己这个素来大大咧咧的属下的举动有些捉摸不清,但也未曾多想,只道他是怜香惜玉,略一点头便佩上面具,穿上海蛟衣纵身入水,向着探船停泊的方向快速游去。岑飞流正在犹豫,却见她抬手戴上了斗笠,仰首一声长长的尖啸,不过顷刻,便有数十只夜啼兽成群而来浮出海面,在岸边的浅水中手脚相连,迅速用胖胖的身体结成了一张柔软的黑毯。
她踏上去,端正坐下,轻抚四周小兽皮毛,唇间低低几声唿哨,也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头也不回的向着易风寒的方向竟自去了。
在船头等了许久的曲泠弦面上镇静,心里却已快要急疯了。
已经一夜又一日过去,公子怎么还没有回来?海水又咸又涩根本难以下咽,渴了一天的船夫们已经有些不耐,又碍于暗卫的兵器不敢发作,渐渐陷入一种焦躁的气氛。
忽然,远方波浪涌动,出现了一个模糊的人影。
曲泠弦抓紧了栏杆,待得人影渐渐近了,才看清那是一个戴着斗笠身姿纤弱的黑衣女子,坐在一张由黑色水兽结成的怪异黑毯之上,逐浪而来。
黑毯离探船越来越近,她见不到易风寒和岑飞流,心急如焚,吩咐暗卫们对这凭空出现的古怪女子严阵以待。忽然听见水下两声巨响,易风寒和岑飞流破水而出,很快便攀上了船。她急忙用早已备好的干布为二人擦拭水渍,刚要询问如何应对那黑衣女子,却被易风寒一句话堵得干净彻底。
他说:“泠弦,让其他人退下,将她接上船。”
这个“她”,毫无疑问,便是指那黑衣女子了。
曲泠弦满腹疑惑在心中打转,但身在易风寒身边多年,她早已习惯了只去执行不去询问,恭顺的点了点头:“是。”
摒退了甲板上的船夫和暗卫,她心知甲板到海面约有一人多高,那女子一看就毫无身手,恐怕靠自己无法攀爬上来,便令左右放下了绳梯,向已行至船下的氐消烟道:“辛苦姑娘攀爬上来。”
氐消烟并未看她,只是侧首看着一旁的易风寒,淡淡语声从斗笠下传出:“公子需要我出山,却抛下我自己先行登了船,如此待客之道,不知诚意何在?”
曲泠弦闻言心中有些不悦。她自幼陪侍易风寒,因做事缜密周全,为人又细心妥帖,很得易风寒的信任,从十六岁起便担任府中的侍女总管,易远舟登上王位后封了易风寒为储君,她便荣升为东宫的掌事女官,身份比普通婢女不知高出多少。这女人说话如此无理,不仅无视于她,对公子更是大大的不敬……正在内心不悦之时,却见易风寒一个旋身跳下甲板,整个人悬空挂在绳梯上,只靠左手攀着绳梯,彬彬有礼的向她伸出了右手。
四目相对,她毫不犹豫的握住他的手,他拉住她手臂用力,轻轻一跃,回到船上,对她温言道:“是我疏忽。”又侧首看向曲泠弦,“氐姑娘是仙踪岛贵客,往后明面上虽要低调,但实则不可怠慢。”
曲泠弦直到此刻才确信——眼前这个高傲的女人,竟真是仙踪岛之人。
公子素来不愿与女子亲近,此番竟如此破例……头一回见到这样的公子,岑飞流和曲泠弦面面相觑。易风寒刻意忽略手心里握着女子柔软手掌的不适感,想的却是另一回事——明明彼此还是陌生人,这女人似乎毫不避讳,也无寻常姑娘家的羞赧之意,倒是有点意思。
探船转舵,重新启航。纵使归途速度稍快,也不能缓解再度卧床不起的岑飞流心中的悲伤。这晕船的毛病,几乎要了他半条命。唯一的好消息,大概是船行两日之后,海上下起了雨,船夫们欢呼雀跃的用盛放食物的器皿接了些雨水,暂时解决了饮水的问题。
又一个夜晚,上房之中气氛正凝重。
“我不能贸然带你回去。”
“我不能贸然随你回去。”
暖意融融的上房中,两句淡淡语声,几乎同时响起。端坐的一对男女对视一眼,眼中均是了然。
易风寒淡道:“此行虽隐秘,但暗中是否有人盯梢我却不知。若被人知晓你的身份,对你我都无半点好处。只有一个办法了。”
氐消烟看了一眼在一旁沏茶的曲泠弦。他会意道:“无妨,泠弦是我东宫的掌事女官,从六岁起便跟着我,我的日常起居都由她随侍在侧。”
她轻抿一口热茶:“那些船夫倒也罢了。你的暗卫想必训练很久。可惜。”
房中静默了片刻。
曲泠弦心中剧跳。见到仙踪岛出现的那一刻,她就猜到那些无辜船夫难以保住性命,可那些暗卫都是朝夕相处的兄弟,个个对公子死心塌地。他们连这女子的面容都未曾得见,为何要因她白白丧命于此?
虽然知道自己不该插话,她犹豫了片刻,还是脱口而出:“公子……”
易风寒太过了解她的性格,直接开了口,将她未说出口的话堵住:“泠弦……现有的饮水不足以让所有人支撑到岸边。无需多言。”
曲泠弦急急看向氐消烟,虽然觉得不可能,但希望她能说些什么。后者慢慢品着茶,半晌,才道:“曲姑娘心思纯澈,才能烹得如此纯净好茶。”
易风寒扬了扬眉:“我以为你会求情。”
她放下茶盏,挑了挑眉:“他人生死,与我何干。”
易风寒开口道:“我会吩咐下去将船夫处理干净,厚待他们的家人。至于随船的暗卫……确实都是亲信,我会令他们即刻弃船另行,不与我们一路,若有泄露,格杀勿论。”
一瞬间,曲泠弦的心中缓缓升起某种怪异感。
眼前这年轻女子,与公子,何其相似。
深沉的,似乎藏着一身的秘密。
就连她说话的感觉,与公子,亦是相似。
清高的,带着某种隐隐的疏离。
黄昏时分,日渐西沉,砰然一声,一艘毫不起眼的小船靠岸。
三人缓缓下船,立即有眼尖的人认出了这是之前出海的人,一群好奇的水手船夫立即围了上来,想听听这一回出海的人有什么收获。因易风寒佩着面具,沉默不语,反倒是走在前面、仪表堂堂的岑飞流更引人注目些。
岑飞流一边走一边大声叹气,说的是一口流利的定远口音:“乡亲们可别问了,我们公子心情差着呢……这回可是亏大了,不仅没找着那劳什子岛,还遇上了大风浪,船夫护卫全都丢了性命,我们两个有些功夫,才护着公子攀上这备用小船逃了命,你们说,这探船怎么就这么不结实,才用了这么一回就毁了……”
曲泠弦在一旁抿紧了双唇,心中惊涛骇浪。
这些年,公子的手段她自然清楚。可是这回公子为了隐匿那个女人的身份,将船夫尽数灭口弃尸海上,还将重金打造的探船也一并凿沉毁去……这样,真的就能抹去那个女人的真实存在吗?
不知为何,她心中有隐隐的不安。
本想听八卦的水手船夫们有些失望,却又觉得这也在情理之中,七嘴八舌的议论了一阵便散去了。
只有那个被易风寒点评“有些见识”、名叫老田的渔夫,在人群中安安静静的看完这一幕,若有所思的离开。
为了隐匿氐消烟的存在,易风寒将一切都处理得很干净。唯一失算的,是那双躲在暗中窥探的眼睛。
无人知晓,渔夫老田,二十多年来一直都是觞州安插在青雀码头的暗桩。在易风寒一行甫一进入定远城时,他就已经得到了消息。在此扎根多年,凭借过人的记性,他对这座海边小城的一人一事都了如指掌。他虽不认识易风寒和曲泠弦,却一眼认出了那个十五年前被乡亲抛入海中又幸存归来的倔强少年,根据密探提供的消息,昔年的少年,如今已是瀚海宫中的东宫侍卫统领。能令贵为统领的他毕恭毕敬一路随侍,此人身份,并不难猜。
机敏的他亲眼目睹易风寒三人上船、乘探船出海,归来的却是备用小船,心中暗暗怀疑,于是凑在好奇吵嚷的人群中暗暗观察,终于发现了蛛丝马迹。
普通人难以发现,那一身黑衣的男子,看似没有异常,身形也对,但是步距,比出发时小了少许,行走的姿态,也与出发时有细微不同。并且从头至尾,未发一言。
十有八九……是个女子。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便有人带着密函,快马加鞭,一路向南。
函中,正是老田手书——
“易氏储君携一女子从海上归来,来历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