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间盟》浅黛微凉

4、三、岛主莫及

　　易风寒一边在心中讶异此岛气候温润潮湿，并不适宜竹子生长，一边随着水清浅缓步在前引导，黑衣女子默默跟着二人身后，安静得几乎令人感觉不到她的存在。待到走得近了，他才发现那并不是真的竹子。一枝一叶，竟都是由上好的碧玉雕琢而成，雕工精绝，色泽温润，几可以假乱真。更为令人震撼的是，条条竹节是银丝，地上竹根是黄玉，叶上露珠是水晶，就连通向竹林深处的那条小道，也是由质地细腻的墨玉铺就的。
　　如此财力，即使尊贵如他，也不免为之侧目。
　　这仙踪岛，除了“淬焱”，究竟还有多少秘密？
　　竹林并不大，一行三人沿着小道走了百步有余，转过两个弯，一座精巧的楼阁映入眼帘，白墙黛瓦，姿态闲适。到得此处，似乎周遭的空气都为之清凉宁静下来，周边白玉栏杆环绕，形成一个小小花圃将楼阁包围，其中遍种世所罕见的墨菊，只留有一条窄窄小路，仿佛不经意写在墨菊丛中的一笔留白。花圃最右侧有座约一人高的嶙峋怪石，其上镌刻“浮生居”三个黑色大字，笔锋狂狷，意态潇洒。
　　碧玉竹林，墨色奇菊，不知这楼阁中居住的，是怎样的神仙人物？易风寒抬眼看去，阁前走出的身影，却令他有些意外。
　　他本以为如此雅致美景中走出迎客的该是或娴静或活泼的秀丽少女或是如水清浅一般的翩翩男子，出现在眼前的却是一个慈眉善目笑容可掬的老婆婆，望之约莫耄耋之年，身上毫无“仙气”，给人的感觉便是凡俗人家的慈祥祖母。水清浅尚未发话，黑衣女子已匆匆越过二人疾步上前，握住那老婆婆的手，目中流露出一丝暖色。
　　老婆婆冲她点了点头，将目光转向水清浅和易风寒：“清浅，岛主有吩咐，送到这里即可，你在这里等着吧，稍后送客还需辛苦你。”
　　水清浅眨了眨眼：“不知道在此苦等的时候能不能尝到魏婆婆的桂花卷？若是有，等三天三夜我也甘愿的。”
　　魏婆婆脸上的皱纹笑得舒展开来：“你这孩子就会贫嘴，知道你今天来，早就准备好了。暗香已经去拿了，待会儿叫她陪你一起吃。”
　　水清浅眼睛一亮，弯腰作了个夸张的大揖：“不仅有美食还有美人，还是魏婆婆最疼我！”
　　魏婆婆笑了笑，看向易风寒：“公子请随我来。”说罢牵着黑衣女子的手，转身走进了楼中。

　　如果说刚才见到魏婆婆是有些意外，那穿过前厅、见到端坐正厅的岛主时，易风寒却是彻彻底底的怔住了。
　　同样是一位鹤发童颜的老妪，眉目平常，只有那双眼睛看起来格外明亮，带着一点与年纪不符的明亮笑意。比魏婆婆看上去年轻些，却也已逾花甲之年。只一眼，易风寒就明白眼前的不是任何易容，而是货真价实的老人。
　　魏婆婆将他引到右首，又牵着黑衣女子在左边的座上坐下。他将意外情绪掩饰的很好，微微躬身行了一礼：“晚辈易风寒，见过岛主。不知岛主尊姓大名？”
　　岛主端详了易风寒一会儿，微微一笑，开了口：“我叫莫及，请坐。本来还以为你未必到得了此地……既然来了，便是缘分。你此行所求的，我知道。你真正想要的，我也知道。”
　　易风寒暗暗一惊。
　　他此行刻意藏匿身份，行事极度隐秘。可是听莫岛主的意思，竟是早就知道了他的行踪。
　　“你所求的‘淬焱’，与你无缘。至于你真正想要的……”莫岛主轻叹一声，抬手指向一旁的黑衣女子，“仙踪岛上奇珍秘术不知凡几，但殿下所求的东西，若贸然现世，恐会引来大乱。若你意在天下，不妨带她回到大陆，助你达成所愿。”
　　如此直白的表示。
　　易风寒面露讶异：“莫岛主与我素不相识，何以认为我意在天下？”目光瞥向黑衣女子，她却双眸低垂，似是若有所思。
　　莫及笑着摇了摇头：“人人皆道你性情孤高却与世无争，是你父王麾下的一柄得力宝剑，我看却未必。一个真正与世无争的人，不会煞费苦心来到此地。”
　　老人静静看着他，那双虽不年轻却很明亮的眼睛，藏着许多情绪。

　　他的目光掠过黑衣女子，带有一点探究的意味：“大陆不似仙岛，宫中暗流涌动，这位姑娘……若无过人之处，恐连自保都成问题。”
　　莫及从容一笑：“公子不必拐弯抹角。我猜你是想问，她能助你什么？她长居岛上，人情世故却是不太通的，但胜在足智多谋，并且……”莫及停了一停，看向他的眼神中带着笃定：“她的手里，掌握着你父亲都无法尽在掌握的情报。不信，你问问便是。”
　　他思忖片刻，点点头道：“既然如此，还请姑娘告诉我三件事，若其中有一件是我闻所未闻的，我便信服你。”
　　黑衣女子直视他，目光平静幽深：“那我便将三王之事各说一桩吧。云王陆离，他的那位心腹姬相是少年英才不假，但并非如传言般是世外高人之徒，而是出身市井的孤儿，由陆离自己一手调教而成。觞王林胭，常年佩红玉面具不以真实面目示人，既非她性情高傲，亦非她面容丑陋，而是因为她被毁容了，毁她容貌之人，正是那位燕夫人。至于瀚王易远舟……”她笑意中透出一抹讥讽，意有所指，“看似忠肝义胆，实则野心勃勃，觞云二州如今百姓安居乐业，他却仍在筹谋再燃战火。公子可要当心……别被你那父王推出去当成了靶子。”
　　易风寒正沉浸在姬相身世和林胭毁容的秘闻中暗暗震惊，忽然听闻她如此点评父王，霍然起身薄怒道：“姑娘慎言！我父王岂容你妄自揣测！”
　　她气定神闲不卑不亢：“我说的真实与否，外人也许不知，公子却应当心知肚明。”
　　易风寒心中怒意翻涌，却无法辩驳。心下清明，她说的……确是对的。
　　莫及仿佛毫不在意二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氛围，语声温和的问了易风寒一句：“公子现在觉得，她如何？”
　　掌心攥紧又松开，过了许久，他轻叹一声：“任何交易都有代价。容我问一句，带她回去的代价是？”
　　“公子是聪明人。无论成与不成，我要的，是苍云山脉中的芙蓉城。”
　　芙蓉城，地处云州苍云山脉中，却独立于三州之外，城主地位等同王侯，城立世外，不属三州。所产碧芙酒、云蓉香与天蚕绣为大陆三绝。
　　他思忖片刻，微微摇了摇头：“岛主才是聪明人。换了旁人，恐怕都要觉得我占了大便宜。但你我心知，连风见君林非都无法攻占的芙蓉城，可不是只有区区三绝的……无论成与不成，岛主皆有所获，这笔买卖，划算的很。”他的唇角，露出一丝难得的苦笑，对一旁的黑衣女子道，“告诉我你的名字，跟我走吧。”
　　她倾身一礼，笑靥微凉：“我姓氐，名消烟。东方第三宿之氐。愿尽绵薄之力。”
　　易风寒颔首：“氐乃苍龙之胸，万事万物皆了然于心。愿你当真如此。”
　　莫岛主深深看了二人一会儿，道：“但望公子信守承诺。我对凡尘俗事并无兴趣，先行告辞。”语罢，便径自起身，往后厅去了。

　　见岛主离开，易风寒也起身准备离去。魏婆婆拉着氐消烟，似有万千言语，到了嘴边却只有深深叹息。
　　氐消烟轻轻摇了摇头：“婆婆，不管您说什么，我都是要走的。”
　　魏婆婆轻抚她的长发，叹道：“小烟，你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回来。咱们一起用了午膳，你再去收拾行李，我给你备些白玉糕路上吃……可好？”
　　她并没有看一旁的易风寒，轻轻点了点头。
　　魏婆婆看向易风寒，眼中有恳求之色：“小烟是个好孩子，还请公子照顾好她……老身先在这里拜谢了。”说罢便要行大礼，却被氐消烟一把拦住。
　　她抿了抿双唇，轻声道：“婆婆，我会照顾好自己。”
　　易风寒看这老人家一片关怀之心不是作假，难得的语气诚恳：“婆婆放心，我不会薄待她。”
　　这一餐的氛围有些尴尬，魏婆婆频频给氐消烟夹菜，后者却显得格外沉默。易风寒倒是泰然自若，安静品尝着魏婆婆的手艺。饭后，魏婆婆为氐消烟拿来一包亲手制作的白玉糕与一顶下缀黑纱的宽大斗笠，又将她拉到一旁殷殷叮嘱了半晌，才依依不舍的松开了手。
　　踏着墨玉小道走出碧玉竹林，易风寒注意到，她脊背挺直，始终没有回头。

　　出了浮生居，水清浅和轿辇已等候在原地。她停步看向易风寒，眼中有一点小小的嘲讽：“我听说，居上位者，权力在握却也责任深重。请问，岛主可有公子想象的那种气势？”
　　易风寒在远远见到岛主身形的那刻，已明白了初见时她为何笑自己的那番气势论，当下也不反驳，只是对她正色道：“一旦踏入大陆，所要面对的种种艰难险阻，绝不是岛上的简单岁月可比，还请姑娘做好准备。”
　　她轻笑出声：“简单岁月？公子如何以为，这岛上尽是简单岁月？”
　　他定定看了她半晌，微笑起来：“如此，我便放心了。”
　　从他见到她第一眼起，就觉得，他们是同类。
　　怀着一颗毫无暖意的心，走着一条从不回头的路。
　　竹林无风，静谧至极。
　　黑衣男子与黑衣女子相视而笑，眼底，均无一丝笑意。
　　空间里萦绕着清雅而缠绵的竹菊幽香，命运的齿轮，开始缓缓转动，发出不容转圜的咬合之声。

　　魏婆婆返回浮生居时，刚入小院便听见了渺若流云的古朴琴音。
　　岛主……已有些时日不曾抚琴了。
　　她奉茶踏入后厅，犹豫片刻，恭谨道：“小烟此去，前路凶险，我总归是有些担心。镜使虽身在天寻大陆，却因身份形势不可妄动……您当真不打算派清浅去暗中看一看？”
　　莫及微阖双目，手中的弹拨却没有停下来：“清浅有此地的使命，她却终究是不属于这里的人，自有她的因缘……此事不必再提。”
　　魏婆婆心中一叹，低下头来：“是。”然后，她听见了莫及平静得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
　　“魏紫，我们身在无垠巨大的时光洪流之中，光阴荏苒，时代更迭，灿若星汉，从不复返。可人们却指着其中一粒微小的星子说，这是最至高无上的王，对他顶礼膜拜，祈他永世长存。可笑否？可叹否？”
　　这一刻的莫及，神情悠远，仿佛神祇，在怜悯的俯瞰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