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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五、归途漫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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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越来越暗,一行三人在定远城东市集逛了一阵子,买了些杂物干粮,待到入夜时分才走到了一家客栈门前。大红灯笼的映照下,“安远客栈”四个大字很是显眼。
岑飞流舒展了一下胳膊,深吸一口气,朗笑道:“今晚可算是能睡个踏实觉了!”
三人进了门,客栈伙计一抬眼,估摸着这气质一定是有钱人,很是热情的迎了上来,喋喋不休的开始推销天字上房。岑飞流大大咧咧指了指曲泠弦,示意小二向她请示:“问我可没用,我没钱。”
曲泠弦摇了摇头,掏出一点碎银:“两间普通客房。”小二撇了撇嘴,收下碎银,但还是尽职的将他们引到了房门前。
进屋后,岑飞流挑了挑眉,笑道:“这一路这么辛苦,若是公子在此,没准就同意我们住上房了。泠弦你何必这么抠门……公子又不差钱。”
曲泠弦走到窗边,又仔细听了听外边的动静,才低声答道:“你懂的,我只是不想引人耳目罢了。”
岑飞流看着站在窗边警惕的曲泠弦,摆了摆手:“别听了,你又没功夫,耳力哪里及得上我。门口没人,窗边没人,但确实有人跟了我们一路。我在门口说的那一句踏实觉,不过是为了让他以为他的盯梢很成功。只是……不知道此人会潜伏在附近还是干脆住进客栈。”岑飞流看了看安静端坐一旁的“易风寒”,“也不知道公子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一直没开口的“易风寒”取下了玄黑面具——正是氐消烟。
岑飞流回想着之前发生的事。归途行至一半,确定已远离了仙踪岛水域,曲泠弦打点了足够的干粮和仅剩的一罐雨水,趁夜放下探船上逃生用的小船,他则受命处理了所有的船夫和暗卫,并将探船凿沉。处理完后,四人在小船上会合,为隐匿氐消烟的存在,议定了由她扮成公子登岸。虽有面具,也可以靠衣物和垫饰改变身材和身高,但为了稳妥起见,他原本建议入夜之后再靠岸,以免被人看出端倪。
彼时,易风寒问她可有异议,她只说了四个字:“黄昏时分。”
直到今日真正登岸,岑飞流才明白她此言的用意。黄昏时分,那是人精力最涣散的时刻,大多数人都在饥肠辘辘,想着赶紧做完今天的活,要么陪家人吃饭要么跟兄弟好好喝上一场,并没有白日里的充沛的精力和好奇心,更不会遇见夜晚三三两两蹲在码头吹风闲聊的醉汉。逆光而行的她,近乎完美的骗过了所有人。
虽然定了两间客房,三人却安安静静的呆在同一间房中,围桌而坐。
简单吃了几口干粮后,氐消烟沉默无言,兀自在想自己的心事。岑飞流看似大大咧咧的与曲泠弦小声闲聊,精神却保持着高度警觉。
不知过了多久,眼看曲泠弦已倦得支撑不住趴在桌上快要睡着,忽然窗户无声打开,一道蒙面黑影闪入房中。
曲泠弦一个激灵猛然站起,却听见了易风寒熟悉的声音:“盯梢的人我已经安排处理掉了。回宫的马车已备好,今夜我带她先行一步,你们明天一早再出发。记住,我在车中,车中也只有我一人。”
岑飞流和曲泠弦齐齐一揖:“是。”
氐消烟从容起身,一脸淡定,仿佛并不意外。
夜色茫茫。
两人一骑匆匆而过,马是北瀚最好的掠影骑,裹了布的马蹄声闷而低沉。
她在他怀中正襟危坐,脊背挺直,毫无依赖的姿态。
他忽然低声发问:“为何引我去仙踪岛?”
她背对着他,面容在黑夜中模糊不清:“是公子运气好。”
他轻嗤一声:“数百年来多少王室贵胄寻而不得,我不信我有这般好运。那些凶狠水兽看似突袭,实则在将我往那岛的方向引。”
她反问道:“公子既然心知肚明,为何选择将我带回?”
他不答反问:“我很好奇,你们是如何得知我的行踪?又为何……是我?”
她安静了很久。
就在他以为她不会回答时,她缓缓开了口:“仙踪岛有自己的消息渠道。出于某种原因……我们必须得到芙蓉城和它的主人。觞州女主傀儡,云州态度暧昧。我们能仰仗的,只有北瀚。”
芙蓉城,地处云州苍云山脉中,却独立于三州之外,城主地位等同王侯,城立世外,不属三州。无人知其真实所在,却无人可以忽略它的存在。
他摇头:“这说不通。你们大可以直接前往初墨城,求见我的父王。”他停了停,又问了一遍:“为何是我?”
她微微笑了起来:“这是我的主意。”
在浓重的夜色里,她双目炯炯,一字一句:“岛上的岁月太过冷清无趣。岛主虽然不认同,但我想得到无上的荣耀,我想看着三州终成一统,我想让我的名字在这大陆上永远传诵。你的父王拥有的已太多,不会舍得将这些许我。你虽是储君,却不够得宠,我会助你得到你想要的一切,只是你要记得,事成之后,圆我所愿。”
他沉默片刻:“好大的口气。你想要什么?”
她似是而非的答:“事成之后,你自然知道。”
天边已微微亮了起来。
两相无言,各怀心事。
觞州,鸣鸾宫。
殿中安静得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即使隔着半张红玉面具,下首俯跪的密探依然可以感受到年轻女王的焦虑和怒意。
密函上的字迹很清晰:“易氏储君携一女子从海上归来,来历不明。”
老田一贯观察入微,他的消息不会错。能令易氏专程前往海上,目标除了仙踪岛,还会有哪里。未曾想,这一局,竟被他们占了先机。
仙踪岛。那传闻中由俊美少年与翩翩仙子掌管的地方,令无数人趋之若鹜。有人想求得仙丹,有人欲奉回神兵。
若是燕夫人知道了密探带回的消息……为了觞州,为了自己……此女,绝不能活。
若觅得此女的是那些做着痴梦的富商,她大可秘密将其暗杀。只是,如今,得手的却是北瀚王室。
林胭咬紧了嫣红的唇。
她早该知道,会有这一天的……
可是,来自这座诡秘之岛的女子,绝不允许……绝不允许出现在他身侧!
她握紧了双手。久久,对着密探吐出冷然的话语:“传令给瀚州洛氏,要他们不惜一切代价找出那个女子,格、杀、勿、论。养了他们这么久,也该派上些用场。另外,如果燕夫人知道了此事……”她未曾说下去,目光却凛冽如刀。
密探额上汗珠滚落,俯首低声道:“属下定然守口如瓶。”
风怜楚在宫门外远远看着闪身离去的密探,若有所思。
她是孤儿,因耳力过人,可远处辨音,自幼被燕夫人秘密收养。她十二岁那年起,燕夫人便将她安置在女王身边,已随侍女王多年。
燕夫人前些时日的话言犹在耳:“怜楚,你自幼被我养大,是我最为信赖之人。王上年纪轻,许多事尚不能自己做出正确判断,因觉着我插手太多,近来与我生了些嫌隙。你是她的御前侍卫,她的一举一动,你须得尽数汇报于我,以免误事。”
女王自以为滴水不漏,其实暗中豢养密探一事早已被燕夫人知晓。燕夫人迟迟不发作,只是为了套取利用女王手中的情报。
昂首,天边阴云密布。风怜楚握紧了手中佩剑,轻叹一声。
燕夫人临朝辅政已二十年,虽已年近古稀但整个觞州尽在她掌握,人人私下皆传她才是真正的觞王。然而几个月前,她却莫名身染怪疾,常常突发剧烈头痛,最好的大夫也查不出原因。
天,也许要变了。
究竟……谁才能笑到最后呢?
出于个人考虑,这海上来客一事……她并不打算上报。人总得给自己留条后路,这些年,她为燕夫人做的,已经够多了。
她垂下眼帘,又等了片刻,才快步踏入殿中。
风怜楚单膝跪地,膝甲落在地上,发出清脆声响:“参见王上。”
女王的面容大半隐藏在红玉面具之后,只有一双红唇,流露出清浅笑意:“怜楚,我瞧着今日燕夫人在议事时精神略有不济,她近日身体可好?”
风怜楚恭谨道:“臣的职责是夙夜护卫王上安全,夫人的身体康健并非臣职责所在,恕臣不知。”
女王沉默了片刻,道:“你是否疑惑,我如此关切,为何不直接去探望燕夫人?”
风怜楚道:“王上有王上的考虑,臣不敢置喙。”
女王摇了摇头:“我自幼失去双亲,能有今日,全靠燕夫人多年筹谋,其实在心中早已将她视作母亲。可不知为何,她近日总对我有些生疏,在朝堂上议事倒还罢了,私下见了,总有种不知该说些什么的感觉。”停了一停,又道,“你是她引荐而来,毕竟与别人不同,若燕夫人对我有什么意见或烦恼,还需你点明。我差人备了上好的滋补佳品,已放置在偏殿内,你若得闲,便给她送去吧。”
风怜楚行礼:“臣遵命。”
看着女侍卫离去的身影,女王微微冷笑。
谨言慎行,绝不多言……还真是个滴水不漏的人啊。
她抬手摘下面具,轻抚自己脸庞,眼中满是冷厉之色。
面具之下,那张原本应该面容姣好的脸上,遍布着深深浅浅的陈年疤痕,密如蛛网,见之可怖。
这样只能躲在面具后的日子,这样只能活在掌控下的日子……总有一天,会有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