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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二、黑衣女子 ...

  •   黑衣公子缓缓道:“若我未猜错,这里有一个以岛为中心的巨大漩涡,大的令人难以察觉自己被卷入其边缘。漩涡自西向东流转,岛的地势又高于海面,所以不可进不可退,唯一脱离的生机,是向左。”
      寻常海上漩涡,由外向内塌陷,中心是最低点,但这处漩涡却相反,由外向内拱起,中心居于最高。如此奇特水域,又是漆黑深夜,自然令人无法靠近。
      之前其他的探船要么一无所获,要么折损于深海,只因寻常探船皆有一定重量,但凡到得此处,必被卷入漩涡之中,吃水越深便陷得越深。如此,之前惊鸿一瞥见过此岛又早早避开的都是小渔船,也就可以说通了。幸而他这艘船有着远比一般船只轻盈的船体和强劲的船帆,又早早卸除一切重物,才得以安然脱离。
      曲泠弦惊魂未定,开口问道:“公子……那水下的敲击之声,究竟是什么东西?”
      黑衣公子淡淡道:“《天寻异闻录》上有记载,深海有兽,名曰夜啼,声尖如泣,齿利如匕,喜啖生肉,逐水而聚。这恐怕就是传说中的噬人凶兽了。初时的敲击只是警告,见我们未识相离去,便越来越急促,显见是想将船底强行凿穿。要不是我们这船底是特制的,恐怕凶多吉少。”
      岑飞流好心的补充道:“人人都说仙踪岛难寻,公子去年派出海的暗卫曾回禀说虽无所获,其中一人却听闻青雀码头一名渔夫与人闲聊时提及半夜迷失方向,意外瞧见了远方有岛屿的隐约轮廓,但不知怎的,一直无法靠近,水下也有奇怪声响,就赶紧驾船远离了。于是公子猜想,是岛附近的水域有问题,才找来工匠特制此船,凤栖桐为身,天蚕布为帆,乌金为底,以备不测。”
      凤栖桐为木中之王,产于觞州南部,树种稀少,轻盈防湿,木质轻至能为风所动,长途运输至瀚州往往折损率极高。天蚕布出自芙蓉城,至刚至柔,一匹千金,芙蓉城因历史之故跳脱三国之外,独成一方势力,传闻城主性格乖僻莫测,给与不给仅看心情,是以从未有人用此布制帆。乌金虽是北瀚特产,却淬炼极难,硬度极高,是铸造武器的最佳材料。
      三者,皆是贵不可言。
      曲泠弦深吸一口气。公子说来轻巧,这船的价值,恐怕能抵万金。
      心念一转,忽然又有些难过。
      公子与飞流筹谋许久,她常伴公子左右,却什么也不知道。
      岑飞流一连串说完,并未留意到曲泠弦的心思,他的心中,与公子想的是同一件事。
      眼下,驾船闯过漩涡显然是行不通了,水中又有未知危险,究竟要如何才能登岛?
      岑飞流皱紧了眉。当年他九死一生获救上岸,对那凶兽可谓印象深刻。于他而言,还有另一个更重要的疑问亟待解答——
      当年救了他的那个小小女孩……是否还在?
      正在思索,却听得公子云淡风轻道:“飞流,换上海蛟衣,我们下水。泠弦,你带着其他人,在此待命。”
      纵然心中担忧,曲泠弦亦心知自己水性不佳会拖累他二人,抿了抿唇,如往常一般温柔答道:“是。”

      亏得上好的海蛟衣,二人游得很快,一小段时间之后,已离探船很远。甫一进入漩涡水域,前进阻力骤然加大,只听得耳边水声骤急,有黑色毛皮光洁如缎的水兽成群聚拢而来,外形甚是可爱,森森利齿却闪着冷光,发出孩童哭泣般的尖啸。
      岑飞流心中苦笑。果然……是它们。
      这是幸运,还是不幸?
      幸运的是,眼前的这个地方……真的就是公子心心念念的仙踪岛。不幸的是,这夜啼兽最喜生食血肉,身后这一群,加上前方不远处正向这里游来的,恐怕足有上百只。
      十五年前他在此被人所救,未曾丧命兽口。不料十五年后,又是同样的处境。
      无论如何,也要护得公子平安上岛……
      心思急转之间,公子忽然对他轻喝一声:“起!”他点点头,猛然提气跃出水面。点水而行原本就耗费气力,海水又动荡不定难以立稳,半炷香之后,岑飞流渐渐有些不支,听见身后凶兽的尖啸越来越近,他按了按腿侧的匕首,暗自做好了入水拼死一战的准备。忽然,感觉自己被人一提,有某种轻盈的力量从那只拉着自己右臂的手中传来,他惊讶的看见单手拉着自己的公子,黑发随风飞扬,足尖轻点海面,每一步都在计算之内,未令夜啼兽有任何可乘之机。
      如此身法,简直令人难以置信。
      这厢正在思忖,公子淡淡的语声已在耳边响起:“我气力有限,不能支撑很久。提气,快些。”他立时回过神来,与公子一前一后疾足点水,飞奔向前。
      夜啼兽们见快到嘴的美餐逃走,怒不可遏,齐齐发出更加刺耳的尖啸声。
      尖啸声很快就传到了那座神秘的岛屿。
      微光闪烁的岸边,姹紫嫣红的花丛,黑裙黑纱的女子,缓缓睁开双眼。

      好不容易摆脱了夜啼兽,二人气竭入水,又奋力游了一小段,才筋疲力尽的抵达岸边。脱下海蛟衣,稍歇片刻恢复了些许体力,二人才起身前行。
      明明已是深秋,这岛上的微风却隐隐有股热度,足下细沙触感绵软温热,前方视线所及,竟是一望无际的花海。其间点缀着星星点点的萤光,在这本该是百花萧杀的时节,姹紫嫣红,尽态极妍。
      优昙化影,月下美人。
      黑裙黑纱的女子,就那么如梦幻一般,分花而来,出现在二人面前。
      身披轻纱如烟,长发漆黑如瀑,容颜素净清冷,身似弱柳扶风,唯一的亮色是发间所簪一朵红花,却不是寻常的瓣状花朵,而是如丝如缕的艳丽姿态,令整个人透出某种飘渺的妖娆。
      明明看来那么年轻的一个女子,却有那么深沉的一双眼睛。
      岑飞流看了又看,试图从她身上找出某个小小孩童的影子,但终究时隔多年,难以确认。她的手上,也没有当年他赠予那孩子、答谢救命之恩的玛瑙手环。
      女子完全没有注意到岑飞流,只是凝视眼前满身水渍却依旧身姿如松的男子,声如清泉流淌:“这里,不是你等凡人应该涉足的地方。”
      他淡淡一笑,凝视她的双眼:“姑娘并非仙人,为何称我凡人?”
      她侧首想了想,启唇道:“客人远道而来,想必有事相求,何须遮掩面容。”
      他点了点头。岑飞流刚要出言阻拦,他已抬手除去了覆在面上的玄黑面具,露出一张清俊秀逸的脸。
      假面之下,颜如明月,眼似寒星,面容清俊,气度不凡。
      他朗声道:“北瀚储君易风寒,求见仙踪岛主。”
      就这么直接的,将自己的身份与真容,展现于这个陌生女子面前。

      海边,波涛轻轻拍打着沙滩。
      花海之中,女子眼中并无惊艳,看着易风寒的表情仿佛他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路人甲:“原来是北瀚王族。”想了一想,问道,“你怎知我不是岛主?”
      他看着她:“世传仙踪岛主美貌绝伦,天下无双。”
      她的眼中似有嘲讽一闪而过。
      “可我不信那些无稽之谈。”他接着道,“能保护此岛数百年不为他人所侵,绝非一己之力或一人之智。三州无人登得此岛,却不代表岛上无人涉足三州。所以……我听说过一些传闻。”
      她的眼神凝重起来。
      “若我推测不错,仙踪岛主想必是代代传承,统领此岛。居上位者,权力在握却也责任深重,而你,没有那种气势。”
      她听到这里,忽然轻声笑了起来,原本凝重的眼神,消弭无踪:“你千辛万苦来到这里,究竟所求何物?”
      他轻轻吐出两个字:“淬焱。”
      一旁原本若有所思的岑飞流听闻这两个字,心中巨震。
      淬焱,那是天寻大陆第一铸剑师冷先生的独门锻造之术,可以打造出削铁如泥、无往不利的刀剑,然而自五十年前冷先生失踪后,这门技艺便随之失传。时至今日,这位铸剑师的遗作已是有价无市,三国之间偶有所现,俱是天价。
      筹备了那么久,又行了这一路,公子却从未对他提起过。
      她垂下眼睫,唇边淡淡笑意未减:“公子的消息不知从何而来,只是……”夜风微醺,女子一字一句,带着不容置疑的底气,“淬焱又算得了什么。日夜辛劳,不过铸得几柄破铜烂铁,岂不知真正可怕的并非实铁,乃是人心。”
      他扬眉:“若我一定要见到岛主呢?”
      她傲然答道:“公子以为此岛是自家后院么?这遍布岛屿的千色花海中有各种机关法门奇香异毒,若公子执意一试,也未尝不可。”
      她没有说,即使他侥幸通过,还要穿过岛屿中心的幽深如谜的顽石林和千回百转的云中阁,方可到达岛主居所。
      ……不是她。
      岑飞流观察许久,面上保持笑容,心中深深一叹。
      不是她。名字不是,眼神不是,性子也不是。那个纯真无暇的孩子,也许就在此间,却无法再见。

      二人正在僵持不下,忽然微风一滞,有什么东西微微停住的声响。一位青衫束发、约莫三十多岁的男子悄无声息从花丛中闪现出来,身后,停着一乘华美宽敞的玄黑软轿,而八名抬轿的美人,竟都是双目无神的盲女。
      黑衣女子蓦然回身,蹙了蹙眉,语带淡淡不满:“你来做什么?”
      男子温然一笑,似乎已经习惯了她的态度:“你当清楚,我会来此,自然是岛主有令。”
      易风寒与岑飞流抬眼望去,只觉得此人入目气质温润如柳,气势却凝定如松,脚步悄无声息,呼吸为微不可闻,显然是名一等一的高手。想到自己凭软轿落地之声才意识到有人出现,这一点,令二人心中一凛。
      青衫男子向易风寒礼貌一笑,伸手递出一条黑色软缎,比划了一个蒙眼的手势:“在下水清浅,奉岛主之令特来迎接贵客。因地形复杂,请入轿前往。至于这位,”他笑着向岑飞流示意,“请在此地休息片刻。”
      易风寒冲岑飞流点了点头,递了一个放心的眼神。水清浅手法轻盈的用软缎蒙住他的双眼,打了一个造型繁复的结,引他走入轿中坐下。
      黑衣女子见此情形,似乎有点疑惑:“何必劳烦岛主,我自己可以……”
      水清浅似是没看到她的疑惑,笑道:“岛主说了,你也一起。请上轿吧。”

      轿内,易风寒抬手抚了抚脑后的结。对方打结的手法繁复,且与他所知的几种手法都大为不同。
      思忖之间,感觉到脚下地板微微一沉,应当是那黑衣女子上得轿来。只听得前方间断传来长长短短的唿哨,软轿开始缓缓移动。
      原来那个水清浅,是以这种方式为八名抬轿的盲女指引方向。
      他凝神,试图感觉移动的方向,一段时间以后却感觉已转了无数次向拐了无数个弯,再加上唿哨声的干扰,再也辨不出东南西北,只得作罢。坐在一旁的黑衣女子呼吸轻且浅,听起来似乎平静得很,可他知道,这个人一定在看着他。
      似乎能感觉到她冰凉的目光,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轻轻落在他脸上。
      一个身居孤岛、与世隔绝的年轻女子,却带着目空一切的冷傲……有趣得很。
      他思忖着方才的对话,却没有开口。
      倒是那个清淡的声音响了起来:“王权、天下……当真那么好吗。”
      他干脆果断地答:“姑娘何出此言?在下并无此心。”
      她很低很低的笑了一声,没有回话。
      盲女们速度不快,却极稳。缓缓走了一个时辰,哨音渐止,轿子停住了。易风寒只感觉脑后的缎结一松,看见水清浅正温润而笑:“公子请。”
      黑衣女子不知什么时候已下了轿,站在不远处。天已蒙蒙亮,她向光而立,留给二人一个剪纸般的背影。
      她的前方,是一座青翠欲滴的竹林,在黎明的微光中,静默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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