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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仙踪何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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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传在遥远西方的浩淼大海中,藏有一座神秘的岛屿。一位出海的渔夫因巨大风浪改变了船只方向,机缘巧合远远一瞥,得见此岛。他想靠近岸边,却被噬人凶兽逼退,最终无功而返。
神秘的事物总是最引人遐想。在三国民间的口口相传中,岛上有最美貌的仙子、最罕见的旷世珍宝与最玄妙的失传奇术。于是,世人称这神秘岛屿为“仙踪岛”。
再后来,不知怎的,传闻就变成了“得岛者,天命归”。于是,无数狂热的名门贵族开始暗中倾尽人力财力出海寻访,甚至三国历任之王都在不动声色查探此岛,也有少数幸运儿远远瞥见了岛屿的轮廓,可因那水域洋流诡谲,加上噬人凶兽的存在,百年来鲜有人得见仙踪。
天寻大陆孤立海中,仅觞州南部少数岛屿有渔民居住,故而原本三州贸易以陆路为主,船运并无太大用处,发展缓慢。此举唯一带来的好处大约是,造就了造船术的迅猛发展,在工艺突飞猛进的基础上,由原本的商船与渔船之外又衍生出了专供出海探秘的“探船”,尺寸介于二者之间,比驶于内海的商船轻巧,比随风逐浪的渔船平稳,船型流线,如鱼有翼,更适宜长时间航于海上。
到得如今,绝大多数人都已放弃,言谈间纷纷嗤笑此岛即使真的存在,大抵也只是个荒岛罢了,绝不可能有那么大的魔力。
然而,仍有少数人在固执的寻觅,希冀从古籍的残章和民间的传闻里,寻到些许蛛丝马迹。
位于瀚州都城初墨西北方的定远城,为大陆阻住了自北而来、惊涛拍岸的洋流汹涌之势,是大陆上最北的城池,也是瀚州最大的港口。按说最适宜出海的地方该是觞州最南顺风顺水的“水都”永颐,偏偏觞州子民偏安一隅,云州商人行走大陆,唯有瀚州男儿天性崇海,自称“瀚海之子”,造船术冠绝三国,定远城中更是汇集了瀚州最一流的造船师与船夫,于是民间素有“天寻之舟看北瀚,北瀚之舟看定远”之说。
宣威二年,十月初二。定远北郊,青雀码头。
深秋的阳光与北地一般辽阔高远,明亮中带着一点清冷的味道。船夫的高亢吆喝声、抬卸货物的沉闷响声、船只靠岸起锚所激起的巨大水声不绝于耳。码头上的船只很多,大都是商船与渔船,每一艘都凝聚了当世第一流的造船工艺。如今,探船已经很少见,所以一艘正待扬帆起锚的玄黑探船理所当然的吸引了一些内行人的目光。然而此船外形尺寸与一般探船无二,除了船帆有些白的耀眼之外,并无特别之处,所以倒也没有引起那些好奇目光的过多探究。
无人知晓的是,隐于水中的船底,隐隐透出一些与他船不同的异色。
一旁的小渔船上,做了二十多年渔夫的老田略显惊讶地打量着这艘探船,对身边的小儿子喃喃道:“这还是今年头一回见着探船哩!不知道哪家老爷又做起得天下的美梦啦!”
少年一脸好奇:“爹,那些老爷们这么明目张胆的派探船出海,想的又是这种掉脑袋的大事,皇家知道了不会发怒吗?为什么不阻止他们呀?”
老田狠狠敲了少年脑袋一个爆栗,大大咧咧道:“傻小子,第一,那仙踪岛见过的人没几个,还都是靠的巧合,哪是那么容易找到的?第二,探船要深入远海,风急浪深,大把白花花的银两洒出去未必有回报,有经验又有胆量的船夫更是难找啊!第三,就算真让他们找到了,怎么上岛都是问题,岛上究竟有些啥,我看谁也不知道……”他忽然小心的瞅了瞅周围,才压低声音道,“所以啊,皇家可巴不得多些人手帮他们找呢……就算找回来了又怎么样,皇家想要,谁敢不给?你这小子,这种问题往后少问为妙,不,是干脆别问,知道还不如不知道!”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
探船的船舱密不透风,隔绝了舱外呼啸的北风。舱内最宽敞的一间上房内暖意融融,一身黑衣端坐案前的年轻男子放下手中已空的酒盅,寒星一般的双眸微微一闪。玄黑的面具遮住他大半面容,只能看见似笑非笑的唇线和曲线流畅的下颌。
身侧的清秀女子立刻接过酒盅,无声斟入新温的醇酿。
他看向一边侧身而立的蓝衫男子:“外面的渔夫,倒有些见识。”
只不过,一届凡夫怎知那岛的奥妙。得岛者天命归并非妄言,真的找到了,这天下……恐怕指日可待。
蓝衫男子笑道:“愿公子此行达成所愿。”
室内暖意醺然,那双星辰般明亮的眼中,却有着深深的寒芒:“飞流,去安排出发吧。”
蓝衫男子微微倾身:“是。”
在船夫的吆喝声中,玄黑的探船微微一震,以轻盈的姿态划开水面,启航。
待船行平稳了些,清秀女子曲泠弦捧着酒盏刚步出房间,映入眼帘的是不远处扶着墙一脸颓然的岑飞流。她走近,奇道:“你又在玩什么花样啊?”
他刚要说些什么,腹中却一阵翻江倒海,急急冲到船舷旁,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见他不像作假,她有些惊讶,失笑道:“这……天不怕地不怕的岑公子居然晕船?”
岑飞流扶着船舷眼冒金星,刚要开口说些什么,又是一阵恶心感袭来,只好悲愤的闭紧了嘴。
她伸出右手拍了拍他的后背顺气,左手托腮看着船下雪白浪花。思及此行目的,目中带上了几分忧色:“真不知公子为何还要坚持要出海,去年派出的几批暗卫便毫无所获,公子明明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依我看,那仙踪岛不过是个传说罢了,从来都没有什么真正的记载。这么多年来无数人口口相传,只恐怕以讹传讹的可能性更大,是否真正存在都是个问题……”
“存在。”
她看着吐得脸色苍白却突然出言打断自己的岑飞流,有些不明所以:“什么?”
他扶着护栏看向遥远的水天相接之处肃然道:“不要怀疑公子的判断……呕!!!”
她叹了口气:“你们一个两个都这么神神秘秘的。罢了,我要看看公子的早膳是否备好,你自便吧。”
“喂!好歹先把我扶回房间啊!!!”
第十四日。
每日吐了睡睡了醒醒了吐的岑飞流已然接近崩溃边缘,看着无边无际的大海和完全没有不适的其他人简直欲哭无泪,想着幸亏这探船容量有限,船上所储食物最多只够一月,等到明日,便要设法返航了。
身在海上,简直比身在战场还可怕啊啊啊!
是夜。一弯残月高挂,洒下些许微光。
不知怎的,这一夜,曲泠弦毫无睡意。她倚着侧舷的护栏而坐,仰脸看着夜幕中正北方向闪烁的北极星。冰凉而耀眼的光辉,就如公子一般,令人移不开目光。
夜色深沉,海风凛冽而凶猛,吹得人脸庞生生的疼。
忽然,远方似乎出现了几点微光。
曲泠弦猛然站了起来,视线所及之处,一座岛屿黑沉沉的轮廓,若隐若现。
她心中大震,正打算去通报,不防船身猛烈一晃,险些摔倒。几乎是在瞬间,探船生生被某种力量阻住了去势,以某种奇怪的路线不听指挥的自主摇晃着移动起来。
掌舵的船夫正在大惊失色,黑衣公子沉稳的声音自甲板上传出,响彻全船:“卸货,掉头,后撤!”
岑飞流早已先于曲泠弦赶到了甲板上。他明白事态严重,虽因连日晕船体力不支,仍强撑着指挥随船的暗卫将桌椅等重物丢入海中,眼见得转向之力仍是不足,他咬了咬牙,大声道:“只留必需口粮,其他器具和库存淡水,全部丢掉!”
他身旁刚赶来的曲泠弦惊道:“现在只是难以控制方向,还未到生死关头……”
黑衣公子语气淡淡的唤了一声她的名字:“泠弦。”
她看不见他的表情,却下意识的噤了声。
忽然,有某种沉闷的敲击声自船底响起,先是较缓,很快便急促起来。船夫们大惊失色:“妖魔!定是海底的妖魔来索命了!”
眼见得吃水减轻许多的探船频频晃动,移动速度明显减缓,却仍然随波逐流无法成功转向,黑衣公子始终凝视周围水域的双眼,终于露出一丝了然之色。
残月之光太弱,重重黑暗之中,即使目力非凡如他,也看了这许久才发现问题所在——
他断然下令:“停止掉头。转舵,向左。”
曲泠弦正在惶急之间,探船一阵猛烈颠簸,向左一扑,似乎脱离了什么力量,终于撤出了那片诡异的水域。船底“咄咄”的敲击之声,也在一瞬间消失不见。
为了安全起见,探船持续向左驶了一会儿,缓缓停在了较远的海面上。
无法控制的方向,莫名的被波浪推动,即使减重到极限也无法后退,船底的敲击声响,看起来遥不可及的神秘岛屿。
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岑飞流和曲泠弦一左一右的看向黑衣公子,等他发话。
他凝视着无边黑暗中隐约的岛屿轮廓,明明看不见面容,却流露出高高在上的气质:“仙踪在此……不虚此行。”
岑飞流心中忽然一动,却很小心的没有流露出别样的情绪。
出行前,公子对他说:“你出身定远,自幼在海边长大,关于仙踪岛的事,你自小定有所知。”
他只说了民间所传的那些事,而另一些亲眼所见的真实,却被埋藏于心。
多年来,听了那些传闻之后,他早已隐隐觉察到记忆中的那个地方,便是神秘的仙踪岛。然而,君子守诺,他答应过,离开之后,不对任何人提起。
那是他深埋于心十五载的秘密,此生最隐秘的记忆。
那个他以为一生都无法再回去的,美如梦幻的地方。
那个他以为一生都无法再见到的,孤独的小小孩童。
此生……可还有相见之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