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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度母心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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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府人丁兴旺,孟氏膝下嫡出五个,又因着老太爷是当年京里面有名的玉面郎君,惹下不少风流债,庶出子嗣又有十来个。
自老太爷见背,孟氏便把这些个庶子庶女齐齐打发了个干净,五个嫡出的,长女是宫里的圣眷正浓的昭仪娘娘,户部尚书姜怀瑾排行第二,三子是京官里的中流砥柱姜怀和,四子姜怀隐早年左迁至西府时得了热病,死在了任上,五子姜怀易不过二十出头,进翰林院撰文编修三载。
静姝和芜菁这两位小娘子是三房所出,虽比不得姜德容的才名,但因着是京里头有名的双胎,又生的伶俐乖巧,在姜府府是极有脸面的。
说话间提及姜德容,她只淡淡勾一勾嘴角,颇有些自持孤傲,不过谁也指摘不得。
裴氏笑道:“德容的性子随侯爷,素性潇洒,不入俗务,幸得你们姊妹兄弟纵她,要不谁与她一道。”
三房的王氏听了这话,连忙道:“嫂子哪里的话,我生的这几个不成器的,国子监里的课业一塌糊涂,全靠德容敦促呢。”
裴氏说一句:“自是应该的。”
转头过来对姜挽溪说道:“说到进学之事,我已去信禀明了老爷,等过了年节你同兄弟姊妹们一道去国子监,年前先在族学学着,只是国子监课业繁重,挽儿可得刻苦些。”
姜挽溪又是一拜:“谢母亲,定不负母亲所望。”
国子监这块明晃晃的金子招牌姜挽溪岂会不知,凡是率土之滨只要亮出这块招牌,不管是良缘佳婿,还是登科入仕都要容易些,也风光些,不过也是许多人求之不得的,国子监历来只遴选各府县各州的举荐优秀学子和六品以上官员子弟,像姜挽溪这种庶女能进学,自然是大大的加塞行为,先不说招了多少恨,自己一个只上过几日乡野私塾的进了制度严苛,才子才女芸芸的国子监当真要命。
裴氏掀了掀茶盏,抬头唤莲枝为众人散金鸣寺求的香囊念珠等物,说起此行在金鸣寺一些灵异趣事,道某日暴雨冲注,大雄宝殿漏了水,唯有殿内三世像不浸湿的奇异玄妙事。
孟氏合掌道:“阿弥陀佛。”
有子侄关切裴氏住的单房可曾漏雨,裴氏笑着摇摇头,接着道:“咱们府上在金鸣寺做了几十年的供奉,我还是头一次见到这样的圣象,有道是积善之家必有余庆,想来日后府中万事皆行善因之路,事事如意。”
孟氏显得颇为激动:“这等好事自然要多多回些香火,等开春暖和了,等那三个忙人休沐我们阖府拜一拜,为宫里的两位娘娘纳福,也愿我那可怜的四儿早登极乐国。”
两位娘娘,一位是姜昭仪,另一位则是裴氏的亲姐明妃。
她既是欢喜,又是伤心,说到最后眼眶湿润,裴氏赶忙劝住了,嘴上不停说着:“会的会的。”
四房孀居的乔氏被勾的起了愁肠,转身抹泪。
四叔在西府得了罕见的热症,食不下咽,汤水不进,后一月人只剩一把骨头。后来竟不是病死是饿死的,死后落入地狱道,拖了几场大梦给孟氏,孟氏当年病得险些仙去,是裴氏进宫求了明妃娘娘,得了一味九转回息丸才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这些叫人伤心的陈年往事好多年也没人敢提起了,堂中气氛沉郁,孟氏低低叹一声,冲众人一挥手道:“全都回去吧。”
姜挽溪暗暗有了计较,似无意安慰道:“祖母和叔母莫哭了,挽儿这里有一部西边传过来的一部度母如意心咒,回去就让八重送来。”
“你说什么!”乔氏本已行至门边,闻言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抖个不停,拔高声又说一遍:“你说什么?”
此时房中十数人正三三两两的退下,打帘子、阖盏子,低声续话的也不在少数。
是以,众人回头只见到平日里寡言少语的乔氏怒气冲冲的抓住了姜挽溪。
乔氏猛抓住她的手时,疼的姜挽溪倒吸一口凉气。
“叔母稍安,度母如意心咒失传已久,乱版繁多,不如先请妹妹着人取来一观才好。”姜德容出声劝导。
气氛有所缓和,乔氏松开姜挽溪的手,口中喃喃道:“是啊,是啊……”复而落座。
姜挽溪冲廊下唤一声,八重愣头愣脑跑进来。
“把大和尚给的经带来,对了……顺带把那本散书页的册子装过来,让姐姐帮着修修。”
回身见众人皆看向她,于是解释:“青州那边有一座无名山,山中有一小寺,不过一门一间一人尔,因这方旬山离舅舅任上近,我和八重便常去此处,寺里的大和尚见我着白,问了原由后,赠予我一部经,虽说这部经挽儿当年得来颇有几分机缘造化,但正如如姐姐所说,不见得就是失传的那部。”
孟氏缓声:“你是不知这部经的珍贵,就算不是度母心咒,贝叶所制的古早抄录的残经,也是极少见的。”
乔氏眼神渐沉,脸色一丝一丝逐渐冰冷起来,“所以,就是这么个荒唐来处?你们每日锦衣玉食,清之却在下头受苦,你还过来诓我!”
此言一出,堂中人全都变了脸色,孟氏呵斥一句:“住嘴!”
乔氏嗫嚅一下,却还呜呜咽咽哭个不休。
八重匆匆抱了个木盒跑进来,“来了来了。”
盒中是一部刻写的贝叶经,下头是一卷破损的古籍残页,焦黄褴褛的很。
乔氏眼睛一亮,孟氏亲自取出经卷,冲着蒋氏说道:“眉儿,你父亲是鸿胪寺鸣赞,你来看看。”
蒋氏是五房中元节才娶进来的新妇,因是续弦,出身又比不得几个嫂嫂,平日里处事很是圆滑,方才盒子在八重手里时,她着眼仔仔细细看过一番,心中有了圭臬,听得老夫人果然叫她,赶忙起身过去,摘了襟上挂的绢帕衬在手上,托起经卷去看,见四周沿涂彩漆,规格形制与父亲在家学上教授的如出一辙,暗自点点头,还是不能掉以轻心,遂展开一些,见经文伊始用巴利文写着:“度母如意”等字样,这才敢开口:“是前朝古物无疑,形制规格皆对,有头有尾是一部完整经书,只是……”
“只是什么?”孟氏问。
“只是经文是巴利文所撰,媳妇才薄,只识得开卷经文名字,再往后就看不懂了。且译经一事,失之毫厘,差以千里,巴利文晦涩难懂,能译此经者,鸿胪寺内怕是无人敢托大。”
孟氏微微皱眉,急声道:“京中也无人能解吗?”
蒋氏微一思索,道:“左相可解。”
众人先是一惊,而后又露出一副“果然是他”的表情来。
孟氏连带着对姜挽溪的笑意也真了几分,再说后边的这些话语气松快:“可了了我一桩心病,这些年来我身子虽大好,可每逢盂兰盆节便噩梦不止,梦见清之在那地方受苦,不能到阳间会一会亲人,金鸣寺了然大师说,要想化解非要度母如意心咒不可,这些年遍寻无果,我也渐渐不寄望了,也是缘法未到,你幼时他常背你去鹤台听戏,想来是他泉下有知,知你回来了,托你为他送行,好孩子……”
姜挽溪心中生出几分松快,随口说了句:“应该的。”
四叔姜怀隐,字清之。
早年是京里有名的纨绔公子,醒时鞭名马,醉倒温柔乡,这样一个人,字写的极好,戏唱的极好。只是好字好嗓,偏好写些淫词艳曲,唱些靡靡之音,时人道他,上九流的出身,中九流的能耐,净往下九流的地界去寻优伶。这样的地界呆的久了,倒也混出个不小的名气,梨园名角寻写新戏竟也成了一桩常事,最著名的那部《佩玉集》连宫里的贵人看了都掉泪。
她依稀记得,台上红幔拉开,旦角水袖生花,风姿姣妍,一副天生好嗓,台下看客听的如痴如醉,亦真亦幻,心中无不觉得小流仙果然名不虚传。
四叔自斟自饮,说了句:“哪里比得上她。”
她是谁,姜挽溪后来才隐有所觉,陈戏新腔,原来那出粉墨登场的《佩玉集》,讲的是个爱而不得的故事。
一众人还在围坐在一处细观度母心咒,箱中剩的那卷残本无人问津,只有红嫣领着几个婢子新添一轮茶,又往屋里半臂高的兽面五足铜熏炉加了新香进去,最后终于去抱过木箱,退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