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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鬼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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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棠花开的季节,细雨朦胧,化作离人的眼眸,凝为千丝般的愁,很快消散。
秦娥月的首次大捷,给这座城带来了希望,笼罩在上方的阴云也拨开了,难得的好天气。空临城的百姓们要办一个庆祝的宴席,顺便给秦娥月他们洗尘。
家家挂起了大红灯笼,街道上人群涌动,各个脸上满带笑意。
被姑娘家劝在篝火旁的士兵红着脸拼下一碗碗酒,时不时有小孩子闯进他们冰冷的盔甲怀中,眼中不止有好奇,还有眼中飞快跳动令人兴奋的燃火。
也有妇人手握一条长长的红带子,变换舞姿唱着空临城独有的民歌。
“家在何方,请你回头望,踏踏,梅花正浓旺;家在何方,请你抬头看,踏踏,灯火珊阑干,星空茫茫……”
更有书生吟诗,更好梅花著一枝,武者,干净利落处,竟是战意。
副将刚从一堆小兔崽子的灌酒中逃出来,站在秦娥月身旁看下方的众人,红着脸:“嗝,看什么呢?嗨哟,这些秃小子。”
在副将心里,国家动乱,入军打仗,为国为民,不是为上层贵族,是为下层无辜百姓。
跟了秦娥月父亲多年的心腹,怎么可能不了解这个几乎他看着长大的将军。副将拍了拍她的肩膀,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有几个兔崽子就从旮旯里冲出来把他扯回酒席上,继续灌酒。
秦娥月:嗤。
她挑眉看着其他有些蠢蠢欲动的下属,下属们立即眼神乱飘,互相劝酒。
呆了好一会儿,秦娥月觉得太闹腾,转而绕去附近的湖边走走,散散酒意。
山道后的湖,地偏僻,也没有什么美景,约在这的人几乎没有,更别说现在的人都在尽欢。
她看半边星空半边的山,星子点点,倒映在湖面上,波光粼粼。
人声隐隐传来,风声又卷去远处,溅几点水波。
秦娥月忍不住呼出一口气。
身上的担子越来越重,连她有时候喘不过气,别人对她的期待是其次,她给自己的压力才是最令自己难把握的。
她抬头看,风吹动衣摆,从夜深处划拨惊声。
一叶小舟自烟雾里缓缓滑出,一点橘黄微微闪烁。
该走了吗?
秦娥月忽然不想离开,她停在原地,眼里倒映波澜的湖面,更添心中平静。
许是许久,舟上人已见轮廓,身姿修长,应该是一个男人。
舟缓缓接近岸边,那人放下手中桨,提起灯笼,橘黄灯光晃见他半边脸庞。
他微微侧过脸,目光与岸上的秦娥月相对。
两人相顾无言。
秦娥月心下猛然一跳,把目光转开。
楚漠亭上了岸,提着灯笼,走近秦娥月,不至于太近,一个知礼数的距离:“姑娘,灯笼送你,好走路些。”
他并未直面秦娥月,望着岸上朔风晃动的丛林,提着灯笼的手稍微伸出去些。
秦娥月多看了一眼湖面,转身背对他离去。
心下滋生的悸动被掐在那个转身离开的瞬间。
楚漠亭神色自然收回手,低声好像在问灯笼:“你喜欢那个姑娘吗?”
风掠过湖面,动了他的发。
他垂眸:“我还挺喜欢的。”自言自语般,楚漠亭走向另一条小路。
[秦娥月]怔住。
……
“受伤的弟兄已经安排好,死去的士兵……他们的尸体能寻回来的不多,也埋了土。”副将跟在秦娥月身旁,报告伤亡人数。
秦娥月刚从战场上下来,草草包扎的手臂还在冒血,面容染着血污,眼神严肃,含着未消散的杀气。
副将说完,看着她的手臂:“将军,您还是去包扎一下伤口吧。”
“等会,让王洋和时季进军帐商讨下一步的计划,受伤严重的士兵抬进我府里,派人好好照顾。”
“王洋还没醒。”
秦娥月停下来:“他受伤严重吗?”
副将咬牙:“这小子强撑着,他刚和您汇报完,就倒下了。后背中了箭。”
“胡闹!”
跟着秦娥月前往王洋帐中走去的副将,心里嘀咕,你不也一样?
王洋躺在草席上,垫子和被子把他包裹得严严实实。他面容惨白,嘴唇淡得没有血色,还好,嘴唇有被湿润的水擦拭过。
“谁照顾他?”
温润的声音倒抢了副将的话。
“是我。”
秦娥月听出了那人的声音,面色不变:“情况如何?”
“箭射偏了,没有伤到五脏六腑。只是动到伤口太多次,昏过去。”
秦娥月侧过身看他:“你是民招的大夫?”
“也当过大夫。”
秦娥月点头:“过来帮我包扎,你去看时季如何,顺便休息。”打发走副将,她利落把盔甲脱下来,撕了手臂上的衣衫,和伤口纠缠的衣布被她硬生生扯了出来,血顷刻又涌出。
楚漠亭连忙拿药和纱布。
待包扎完,楚漠亭转身铺开了两层垫子和被子,又给秦娥月披了件外衫。
沉浸在战事的秦娥月回过神,笑了笑:“谁的衣服?”
楚漠亭端着水盆,里面清水被染血的纱布一圈一圈染上腥味的红色。
“我的。将军在这先休息,等暮色降临,我再给将军拿点吃的。”
揉揉眉心,秦娥月点头:“也好,麻烦了。”
楚漠亭说道不用,便离开,给秦娥月足够的空间。
天色暗淡,临时给伤员搭建的帐篷因为伤员搬运也慢慢被拆除,还有一些伤势重暂时动不得的士兵被稳妥安置。
楚漠亭一直在外边煎药,沾上一身苦涩的药味。将外敷的草药搁凉,用纱布包起来,指尖滴落着药汁,他低头找了块布擦了擦,微沉的阴影落了眼前。
穿好铠甲的秦娥月含笑看他。
“饿了?”楚漠亭下意识问她,没有加上将军的称号。
秦娥月也并没有在意。
“有人食言,我也只好自力更生。”
楚漠亭没有接过话,愣住看着她,露出很温柔的笑。
秦娥月与他对视,眼中还存在笑意。
陌生的心悸在疯狂扩散,秦娥月慢慢没了笑容,她突然觉得没意思,撇过眼:“辛苦了,你继续吧。”
如同之前的夜晚,干脆地转身离开。
楚漠亭垂眸,收了笑,看药煎得差不多,用布裹住分别倒在碗里。
在运送最后一批伤员的时候,后勤队伍和大夫等照料的一些没有撤离的人员,被护送回城。秦娥月骑着马跟在他们后面,周围的士兵整齐的前进。
寂静的夜晚,城门在人群的视野逐渐变得清晰。在一切都安排好后,秦娥月才回将军府,空荡荡的街道,响起两个人的脚步声。
她停下步伐,侧过身,眼中沉淀诸多情绪,恢复表面上的波澜不起。
楚漠亭站在远处,月光照得清亮,身姿修长,眉眼间透出些像是书生意气般的从容。
“我叫楚漠亭,冷漠的漠,亭子的亭。”
楚漠亭朝她走近:“家中只有一个十岁小妹,名唤楚胭。西巷水岸十刻,是我的家,略有十亩薄田,也算富余。我曾做过大夫,书生,后来放弃考取功名,如今是一先生。”
沿路的树枝上,不知是谁挂着铃铛,一直在风中轻轻响着。
秦娥月手动了动:“你说这些如何?”
“我心悦你。”楚漠亭觉得脸上滚烫,不过胸膛心跳如鼓擂动。
“我们只见过两面。”秦娥月声音寒冷。
“亦足矣。”
楚漠亭站在她面前:“你是将军,国情危急,虽一心不做二用,然——”
“不可能。”秦娥月看上去失了耐心,断言道。
“你比我更明白,如今险境重重,将军。认清心意,不留遗憾,是我唯一能够做的。”楚漠亭缓了缓:“祝您旗开得胜,保我穆临。”
既然知晓答案,楚漠亭也不做讨人嫌,很快地转身离开,空留铃铛声。
望着他匆匆的背影,秦娥月忽然笑了:“怎么有人会这样表达心意,把家底透得完全,简直。”
说着简直,也找不到任何形容词可以形容的。
敌军派人讨休战,虽然对方的兵力被削了一层,但自己也不讨得好,在商讨过后,双方同意休战半个月。
城门把守却更加严。
一轮又一轮的训练也在不断进行,离开战还有一段时间,秦娥月给他们半天的休息,自己也放松一会儿。
“将军!”时季笑得有点贼兮兮,一副大可以商量的口气:“能不能放我出去找个姑娘?”
秦娥月虚踹了他一脚:“小城哪里有姑娘让你找!”
“诶诶诶诶,”时季扒着门:“您大人有大量,我真遇见一姑娘,我对人家这不是有意思嘛,早点解决好放心呐。”
“你这样还有姑娘瞎了眼看上?”秦娥月笑谑:“就你这三脚猫功夫,日后还不得人家守寡,你忍心吗?”
时季捂住胸膛,特别委屈:“老副说也就算了,您怎么也这样咒我呢!人姑娘就喜欢我这样的,有喜欢的人简直太好了,您不懂!揣心里了,上战场就跟吃了神药一样,就算我以后为国捐躯,那姑娘能有多喜欢我啊,没过多久,就把我忘得一干二净的了,谁又知道呢,我也没多耽误人家,顶多人给我哭几次。”
秦娥月淡笑:“怎么你有这觉悟?”
“嗨,您别笑我了,看我这么可怜的份上,就宽容宽容?”时季眨巴眨巴眼。
“行,天黑之前得回来。”
时季一蹦三尺高,立马儿高高兴兴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