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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共剪西烛,却话夜雨 归雁阁 ...

  •   归雁阁,亭台水榭处,皇后的贴身侍女招呼梨纶进宴客亭,先容他们母子叙旧,若水和成安则在外面稍等片刻。
      “成安,现只有我俩,和我说实话罢,”若水语气平和,却不敢直视成安,“你是否一直在设计梨纶,欲夺太子之位?”
      成安凭栏远眺,宴客亭设于高阁之上。眼底是茫茫云海绕着渺渺茂陵。
      风一吹,不知从哪带来了片红梅,落于成安雪貂白袄领口处,他垂下眼帘:“高处不胜寒,千秋尽眼底。”
      “我们四人自幼相识,你非薄凉之人。”
      “庆元台的悲剧,我不能让它再发生。”成安的声音低沉,温润如玉,“在梨纶登基前,由我
      拿下太子位,至此所有明枪暗箭皆冲我来。我能给梨纶的,只有平安。”
      一时两人沉默,夕阳倾泻云海,今日过于漫长。
      “郡王,郡主,娘娘的恭候多时,请入殿。”
      成安一进亭,仑黎便挣脱了皇后假意的亲昵,站至他身侧。
      若水还未站定就连打数个喷嚏。
      这也不怪若水无礼数,仑黎在皇后周围察觉到了浓郁的鬼气,然而他这个小神功力尚浅,捉摸不透是何物,隐隐约约听到四下传来铠甲与地面的敲击声。
      成安蹙眉,仑黎的视线顺着成安的目光往皇后肩上看去,只觉那里插着一面残破的部落旗帜,皇后脸颊带血,眼露恨意,定睛一瞧,又空无一物。再看成安,已是神情淡漠,这也难怪,毕竟他是凡人,故无所察觉,仑黎自觉颇有道理,点了点头。
      “若水郡主觉得本宫的檀香,不合脾胃?”皇后睥睨道。
      “回娘娘,若水今日衣着单薄,不慎染上风寒,若无他事,先行告退。”
      “哟,看来还在生本宫的气呢。坐!”皇后伸出由玳瑁錾花护着的纤纤玉指,朝若水点了下石凳,“今日于大殿,本宫为梨纶一事,悲伤过度,草木皆兵。才误把若水郡主当成邪魔附身的妖女。”
      “妖女?”仑黎来了干劲,他就担心没有妖魔鬼怪让他积功德。
      “各位小辈莫怪,可知那西城柳氏,出阁了四回,回回郎君七窍流血亡于洞房花烛夜。世人都说,新娘在婚礼上被邪魔附身,明日本宫一远房侄儿要迎娶柳氏,本宫是忧心忡忡,寝食难安。”
      “既然是母后的侄儿,按辈分也是我表哥,哪有不去贺礼的道理?”
      仑黎了解了大概,心里盘算,他若能除了那邪魔,方可名扬天下,夺回太子之位指日可待。
      “万万不可,你八字轻,刚从鬼门关回来,还是让成安替你去罢。本宫耳闻,成安可是太子之命呢。”皇后轻蔑一笑,话里有话。
      成安点头应许。
      仑黎走回梨苑太子府内,垂头丧气,踢着砾石,只觉这凡间了无生趣,不免叹了口气。
      “为何叹气?”
      “委屈。”仑黎脱口而出,声音奶奶糯糯,听闻头顶传来一声嗤笑,方才惊觉问话的是成安,“你怎么在这?夜已深,孤男寡男漫步庭院,要惹人嫌话。”
      “我们有婚姻之实,不算孤男寡男。”
      “行,随你。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你怎么随我回府了?”
      “我是太子,自然是要回太子府。”
      仑黎被恼红了脸,就差没伸爪子挠花成安那张俊脸,他这只由狸猫精,修炼而成的小神就注定不能当太子了?
      “这是我梨苑!你大可回自己府上,把牌匾给扯下来写上‘太子府’三字。你要是字丑,拿过来,我帮你写!”
      “你几时会识字?”成安见那气鼓鼓的仑黎煞是可爱。
      “那倒不识,”仑黎双手叉腰理直气壮道,随即自己嘀咕,“我一小狸猫会写什么字。”
      “按理,我是太子,住你梨苑太子府呢,合情合理。按礼,我是赘婿,住你梨苑太子府呢,更是名正言顺。”
      “经你一说,我倒觉得梨苑这名字更适合离婚。”
      仑黎眼露狡黠,透着股得意劲,却见成安的眸子黯淡了些许,莫名心软,便道:“那个,如果你明日带我去柳氏的婚礼,我就同意你今晚住我梨苑。”
      “一言为定。”
      “好说好说。”
      仑黎正准备叫来下人布置客房,见成安愁容满面,欲言又止,便试探问道:“你该不会,怕黑,一个人不敢睡吧?”
      成安一愣,不免暗自偷笑,点头如捣蒜。
      “啊,我忘了,镜姑说过,你们人类是群居动物。”仑黎拍了拍成安的肩膀,一副我了解的表情。尔后转念一想,收起笑容,正色道,“我信你个鬼,你满肚子坏水。你定是想趁我熟睡加害于我,好夺取太子之位。你今晚哪都不准去,就在我眼皮底下,绑着手乖乖就寝。”
      话正说着,三辆马车在大门外停稳,满载着绫罗绸缎,瓜果器皿。
      仑黎探了个头问道:“这整啥玩意?你当是下聘?”
      成安一脸诚恳:“当是嫁妆也行。”
      仑黎白了一眼成安,带几个下人回主卧铺床,成安则出门取行囊,皇上多年前赐他的御前侍卫安翎正打点物件。
      “郡王,明日的车马已备好。”
      “好,对了”成安叫住了安翎,递给他一封信,压沉声线道,“命人连夜走军驿线,将此信送入送葬队恭坚将军手中。”
      夜沉了下来,冬日的子时无盛夏蝉鸣,却伴着淅淅沥沥的雨声,仑黎成安对饮了杯热腾腾的羊奶,尚未宽衣,就背对睡下。
      仑黎那大眼睛,凝视着屋檐,思索片刻,忽而转身,抽开成安的腰带。
      成安一惊,难以置信地看着仑黎。
      仑黎抓起成安一只手,用腰带将它绑在床柱上:“妥了,这样就不用担心你半夜加害于我。”
      成安脸一红,咳嗽了一声,心虚地别过脸。
      仑黎复而躺下,揪着被沿,只露出了两个圆溜溜的眼睛,犹豫了片刻才开口:“成安,我一直有个问题,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你和梨纶,不,你和我为什么成亲?”
      “真失忆了?”
      “恩,”仑黎装傻地点点头,“所以我问你啊。”
      “因为若水想入宫。”
      “我问我们,没问若水。”仑黎见成安想扯开话题,急了。
      “因为你和若水不合适。”
      “哦,我懂了。你喜欢若水,所以替若水成亲--什么嘛,我以为我们搞--” 仑黎说着松了一口气,拍了拍成安肩膀,“你也是位能屈能伸的痴情男子了。”
      成安沉默了片刻,抬眼盯着仑黎,眼里五味杂陈,半响才开口:“如果我喜欢的是若水,我会代替你的位子和若水成亲。”
      仑黎愣住了,只嘻嘻一笑:“你绕来绕去,我这木头脑袋,都听蒙了。“
      他是活了千年的小妖,这么聪明,怎么不懂,只是还不想懂罢了。
      “作罢。话又说回来,成安,你为何非得要太子之位?花天酒地,逍遥自在地在人间生活不好吗?”
      “我也想属于这人间啊。”
      成安转过身来,双手枕于脑后,为母复仇的执念一直萦绕心头,却见仑黎已呼呼睡着了。
      “你抢我被子了...嗯...这桃子待我洗洗再吃....”
      仑黎梦里呢喃会儿,翻了个身,在成安肩头蹭了蹭,随后依偎着安稳入眠。成安给他掖好被角,吹熄了烛火,下巴抵着他毛茸茸的脑袋,嘴角挂着浅笑,继而沉沉睡去。
      梦里佳期,只许庭花与月知。
      壁炉缥着滋滋燃烧的原木香,连打更的人都散了。
      “仑黎,仑黎。”
      仑黎听闻有人唤着自己,睁开惺忪的双眼,四下无人,自己竟盘坐于榻上,身披绫衾鸾凤翔,帐前叠绾鸳鸯带。
      双喜蜡烛跳动着微弱的火光,洞房时昏时明。
      这看来是梨纶关于大婚那天的记忆,屋里合欢香熏得仑黎头晕眼花,他双指掐着大腿强打精神。
      “我们最后玩一次捉迷藏吧。”
      沉郁的声音似空谷幽鸣,从仑黎身后传来。他欲转身探个究竟,却僵于床榻,心中默念释禁咒,奈何妖寒刺骨,元神在体内一寸一寸地被打散。他试着入定,脑中一片苍茫,顷刻间混沌袭来,将他推出神域。
      “是哪位邪魔在此作祟?本小神定将你缉拿。”
      “你忘了我的气味也好。”那邪魔嘲讽道。
      壁上镶着铜镜,仑黎身后伸出一双瘦骨嶙峋的手,捧起白绫,蒙住他的双眼。遂将他拦腰抱起,走出屋外,踱步入庆元台。
      “月色似水,良辰美景,实属可惜。方才与你举杯结缘的酒可做那忘情水了罢?”
      仑黎虽被白绫遮着双眸,却将周遭看得一清二楚。
      这得益于梨纶肉身的天眼。为让梨纶免受深宫委屈,一出生便被仑黎开了眼,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抵挡他认清这个世界。
      而这张脸,他怎能忘。
      “原来是你啊。”怀里的仑黎讥讽地扬起嘴角,露出犬牙,“残月一轮,何美之有?妄想用块破布,就能遮住我的眼睛?:
      那邪魔抱着仑黎的手微微颤抖,他二话不说地将仑黎扔下庆元台。
      仑黎心脏骤停,寒风往嗓子里灌,五脏六腑搅在一起。
      窗外天渐明,晨曦透过纸窗似金箔撒在仑黎的脸颊上。成安侧卧着,单手支头,凝睇仑黎恬静的睡颜,另一只手,还绕着系于床梁处。
      “啊!”
      仑黎惊醒,一脚踹向身侧,成安滚至榻下,可那左手还绑着床梁,只听“兹拉”一声,袖子撕了半截,“咔嚓”一声,手骨也折了。
      “啊!我这不仅断袖了,”成安眼里泛着泪光呲牙喊疼道,“兹--还得看骨科。”
      “大清早,你别嚷嚷,”仑黎捂住成安的嘴,“小事一桩,我立刻就能医好你。”
      仑黎说着,跪坐于成安跟前,双指并拢,屏息凝神,将仙气聚拢于成安胳膊处,但仙气气瞬间消散开来,化作水滴。来来回回,又反复试了几次,无果。
      成安只道:“今日喂食,你得全包了,我是个左撇子。”
      仑黎神色凝重,思索着方才的梦靥,该死,这梦里一摔,不仅功力只剩一层,把那邪魔的脸还给忘了。他做事一向机灵,到了凡间却处处碰壁。
      成安见状,右手捧起仑黎的脸,道:“为何愁眉苦脸,我开玩笑呢,又不疼。”
      仑黎正想道歉,门外传来一声侍女的尖叫。
      两人快速起身,打开房门。
      利刃倒插于石阶,一只抛膛破肚的公鸡哀鸣于剑下,鸡冠反贴黑符,血滩里摆了副阴森森的犬牙。
      这乃失传已久的驱神局,此冥器本身邪门,倘若被注予亡魂怨气,方能克死千年道行的小神。
      仑黎一时感到天旋地转,细汗渗出,幸而腰部袭来一股暖流,涌上正额点燃明灯,元气复漫至胸口,这才缓过劲。
      仑黎低头发现成安正扶着自己的腰,难道是他给自己注入了元气?仑黎虽起疑心,可他嗅了嗅,成安身上既无仙气也无鬼味,无论怎么看都是凡人一个。
      “何人再此捣鬼?”成安正言厉色道,“今可有素未谋面之人进出梨苑?”
      “回郡王,无可疑人士出入,不过容嫔一早就抵达梨苑,在膳房等候两位爷。”
      这容嫔昨日听闻,太子妃被废,北郡王转立为太子,便于今早火急火燎地赶至梨苑。得知若水郡主已搬回自家府邸,更是愤愤不平,想与梨纶打探那真凶可是北郡王。未料北郡王竟也在此,还与梨纶同寝同食,她是越发看不懂这对同父异母的兄弟。
      容嫔正想着如何开启话匣子,见仑黎给成安喂了勺糖水,惊掉了口中的荔枝,自叹,人言论,这深宫如深柜,摸不透。
      “我本意想与侄女水儿叙叙旧,未料在此见到北郡王,多有失礼。我对今早寝屋前的闹剧,也略知一二。妖鬼神魔我不甚了解,想必慧贵人比我懂得多。我听闻,慧贵人托人刚从暹罗进了一批古曼童。”容嫔绢帕擦拭了嘴巴的脂粉,嫣然一笑,“瞧我,又多嘴了,慧贵妃与皇后金兰之交,此事皇后怎能不知,你俩也应比我了解。”
      “您知道就好。深宫之内,您比我更懂得谨言慎行,若水郡主年纪尚轻还需您日后教导。”成安貌似谦逊地回道。
      容嫔在成安那吃了鳖,看那北郡王今日将赴皇后本家的婚宴,想必已被皇后纳入囊中。这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怕是忘了他娘亲因何人去世。容嫔自愿自哀道,她与若水在这高墙内无依无靠,孤苦伶仃,若再不行动,等变天了,消香玉损怕是逃不掉的宿命。
      “宫里还有养小鬼?”仑黎诧异,问向身旁的成安,成安似有顾虑并未作答。
      小厮已在门外候着,车马就绪,两人与容嫔妃道了别,提着贺礼,前往西城柳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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