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死局 ...
-
陆长风赶回宁王府,却没看到殷承朔。
“殿下没有回来啊。”见到陆长风一个人回了府,林嫣儿有点慌了,“你怎么没和他在一起?”
陆长风脑子嗡的一声,来不及多做解释便翻身上马向孟府赶去。
“没事的,”陆长风安慰自己,“许是有事耽搁了。”
事实上,他根本不敢往深了去想。殷承朔没有功夫傍身,自己又不在他身边,但凡被人盯上,简直毫无还手之力。
马蹄几乎跑出了残影,陆长风心急如焚。
如果刚才的陆长风还能冷静下来自我安慰,那见到孟府门前这一幕,陆长风的心已经彻底沉入谷底——数十名身着劲装手拿长刀的男子将孟府大门团团围住,几名孟府家将的尸身横躺在门前,死状惨烈。
一个时辰之前,端王派出大队人马围攻太子府,却在孟怀时率领禁军出门迎敌之后悄悄带人杀入了孟府——原来他一早便知太子去寻孟怀时,包围太子府不过调虎离山。
太子一行如果不是换了粗衣,如果不是从侧门离开,说不定根本没有机会抵达济世医馆。
然而此刻孟怀时正深陷重围,根本无暇他顾。
陆长风拔出了佩剑。
孟府内,端王正捧着一盏茶,翘着二郎腿看戏似的坐在堂屋主座上。
殷承旭看的“戏”不是别的,正是被捆在柱子上浑身是血的宁王。
适才殷承朔甫一出门就碰上了带兵赶来的端王。陆长风不在身边,单凭几个随从根本招架不住端王的杀手。
端王派人翻遍了孟府,却始终没能找到太子的身影,于是转而拿殷承朔开刀。
刺耳的挥鞭声和着殷承朔的闷哼,端王却不慌不忙,像是料定了殷承朔瞒不住太子的去向。
“三弟啊,你命可真大,不光能活着来到这个世上,还太太平平地活到了今天。”殷承旭端起茶盏吹了又吹,“要我说啊,你得惜福。他殷承泽能不能上位,与你有何干系呢?你替他瞒个什么劲?”
殷承朔吐了一口血沫,抬眼看着端王那趾高气昂的模样,突然觉得有些好笑:“是啊,太子能不能顺利上位,与我无关。可是你殷承旭多年来的春秋大梦能不能破灭,对我来说很重要。”
此话一出,端王的脸色瞬间一变,手里的茶盏狠狠向殷承朔砸去。滚烫的茶水溅在刚被抽打出的伤口上,又是一阵钻心的痛。
忽然,院外传来激烈的打斗声。端王还没来得及叫人出去看看,就见一名满脸血污的男人闯了进来。这人一手执剑、一手提着一只早已看不清脸的脑袋,俨然一副神挡杀神的气势。
但在见到殷承朔的那一刻,此人脸上冷漠的表情瞬间被震惊与愤怒代替——陆长风心都快碎了。
“阿朔!”
“长风……”殷承朔最不愿看到的一幕出现了。方才他一直在心里默默祈祷长风别来孟府救自己,可他还是来了。
此刻孟府上下全是端王的人,陆长风只身闯入,任他武力再高,也难挡层层围攻。对端王而言,殷承朔掌握着太子的动向,留着或许还有用处,可陆长风纯粹是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货,杀了也就杀了……
如果城外援兵不能及时赶到,这一局,便是死局。
“长风快走!”殷承朔扯着嘶哑的喉咙朝陆长风大喊,声音里是藏不住的慌张和绝望。
孟府各处的杀手闻声而来,将陆长风死死包围在院内。陆长风将手里的人头随手一扔,眼里是腾腾的杀气。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拼着必死的信念出了剑。
寒光在眼底闪动,面对一波又一波冲上前来的杀手,陆长风很快有些招架不住。
这里是孟府,是他和阿朔长大的地方。就在这方院内,孟怀时曾亲自指点他的剑法。这里的一草一木,见证着陆长风人生中最快乐的时光。可眼下,院内早已一片狼藉,遍地血迹。
“不要……住手!”殷承朔拼命挣动着被捆紧的身体。麻绳将他的手腕磨破,被鲜血浸成了红色。
“停。”端王悠悠地抬起一只手,示意手下的人停手。
陆长风以剑撑地,浑身的伤已经让他难以站立。他捂住胸口,大口地喘着气,突然一口淤血从喉头呕出,终于脱力倒在了地上。
“长风!”
“看来这位长风小兄弟对宁王来说很重要啊!” 端王笑着走到殷承朔面前,颇有兴致地问,“他是你什么人啊?你说是殷承泽更重要,还是他更重要?”
殷承朔慌了神:“你想做什么?他只是个侍卫他什么都不知道,你有什么冲我来啊!”
端王大笑起来,冲手下的人说:“去把他带过来,让宁王殿下好好瞧瞧。”
二人合力将陆长风架到了殷承朔面前,那一身触目惊心的伤让殷承朔的脑子一片空白。
“心疼吗?告诉我殷承泽藏哪了,我不光放了他,还给他请最好的大夫治伤,如何?”
端王用最蛊惑的口吻说着最残忍的话。如果让殷承朔在自己和太子之间二选一,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太子。可现下摆在他面前的选项不是自己而是陆长风。那一刻,殷承朔真的动摇了,他只想要他的长风好好活着,哪怕负了全天下又如何。
陆长风艰难地抬起头,冲着殷承朔笑了笑:“阿朔,我没事,别信……啊……”
话还没说完,端王抬脚对准他的腹部用力一踹,陆长风狠狠摔在地上。大口大口的鲜血从他嘴里涌出,可他依然看着殷承朔,缓慢而坚定地摇着头。
殷承朔的手在背后用力掐着手臂,他需要用疼痛使自己保持清醒。眼泪在他脸上无知无觉地往下淌,他突然有些后悔,如果当初不向长风表明心意,他们也许至今只是普通的主仆关系,长风今天是不是就不会拼了命硬闯孟府救他。
见殷承朔始终不开口,端王有些没了耐心。他从旁人手里取过一柄长刀,漫不经心地往陆长风腿上一挑——陆长风已经喊不出声了,只有额头上暴起的青筋证明他正在经受的痛。
“不……不!”殷承朔精通医理,他明白端王此举的用意——这刀下去,不仅挑断了陆长风的脚筋,要他再也站不起来,更要命的是,切开了腿上的血管。若不及时止血,伤者很快便会失血而死。
“行了,不废话了,你还有半柱香的时间考虑。”端王放下长刀,拍拍手,“告诉我殷承泽藏在哪,或者,看着他身体里的血流干。”
“啊……”殷承朔绝望地哭喊。他知道,今生与长风,恐怕再也没有未来了。
他想冲向前去替长风止血,想要抱紧他,可身上的绳索却将他勒得喘不过气。
原来真的有一种痛苦,能撕心裂肺。
陆长风无力地躺在地上,鲜血从他身下缓缓洇开,很快流到殷承朔脚下。他偏过头望向殷承朔,依然微笑着,用尽全力对他说:“别怕……我……不疼……”
“长风……对不起……对不起……”殷承朔没有办法救他,也没有办法原谅自己。如果可以,他宁愿自己死上千次万次,也不要长风遭受这样的伤害。
“没事的……阿朔……别怕……阿朔……”陆长风疲惫地闭上了眼睛,嘴里还在无意识地安慰他的阿朔。
地面上的血迹越来越大,仿佛预示着陆长风生命的流逝。空气里是浓重的血腥味,殷承朔已经快哭不出声了。
他曾经设想过自己和长风的结局——或是平安无事地老去,或是体弱的自己早早离开,甚至,在未知的风云中,他们也许会相拥而死。可不管那种设想,都不是如今这样,眼睁睁看着心爱的人一点一点走向死亡,而自己明明有机会救他,却不能救。
“长风啊……别睡……你看着我……看着我……”
陆长风再也给不了任何回应。他的脸上逐渐没有了血色,灰败的气息让殷承朔陷入无边的恐惧——此刻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看着陆长风胸膛的起伏越来越弱,时间仿佛变成了一把利箭,一点点刺向殷承朔的心口。
直到,陆长风的胸膛不再起伏,殷承朔的哭声戛然而止。
万箭穿心不过如此。
殷承朔呆呆地望着血泊中的那人——那是……长风啊……是长风的……尸首……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两个时辰前,他们还在宁王府抚琴言欢。
琴是林嫣儿的,若不是她今日省亲不在府上,往日是决计不会让这俩糙老爷们碰她的琴的。
“这不好吧,王妃知道会生气的。”长风谨慎。
“无妨,咱俩不说,没人会告密。”殷承朔嬉皮笑脸地说。
……怎么就成了现在这样?
“王爷!不好了!太子的援军到了!咱们城外的人没撑住,他们马上就要攻过来了!”
传令官跑入孟府,带来了殷承朔苦等已久的消息。
太迟了。
端王不再有工夫追寻太子的下落,立马带着手底下的人出门迎战。
走得匆忙,没顾得上杀了殷承朔,也没顾得上给他松绑。
周围一片死寂,整个孟府上下只剩殷承朔一个活着的人。
他就这样,久久地看着地上一动不动的爱人,看着脚边的血迹逐渐凝固,看着自己的心一点点死去。
孟怀时赶回来时,天色已经开始暗了。他手忙脚乱地解开殷承朔身上的绳索,殷承朔却始终没有看他一眼——他依然死死盯着陆长风。
“殿下……殿下!朔儿!”
任由孟怀时大声呼喊,殷承朔脸上还是没有任何表情。
他挣开孟怀时的手,一步一步走到陆长风身边,缓缓蹲下。双手小心翼翼地抚上陆长风的脸颊,一片冰凉。他俯下身去,近乎虔诚地亲吻他的爱人,从额头,眼睛,到双唇……
直到眼前一黑,再也支撑不住,躺倒在了爱人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