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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红妆 ...

  •   十八岁,殷承朔连迎两道圣旨——圣上赐了宁王府,不出意外,还赐了姻缘。
      日渐衰败的颐城难得迎来一桩喜事。一听说娶亲的是救了大家性命的宁王殿下,几乎半个颐城的百姓都跑出门看热闹了。
      乐声与欢呼声响彻颐城,街边小贩的生意都比往常好了几成。满街都是赞颂,满街都是祝福。
      没有人注意到,迎亲的队伍里,那个替新郎官牵着马的年轻人,眼底净是绝望。

      看着新人进了府,看着他们拜了堂,陆长风就站在离殷承朔最近的地方,却发现自己离眼前的爱人前所未有地遥远。
      新郎新娘被人群簇拥着送去了洞房,陆长风再没理由跟上去。
      他以为自己会感受到凌迟般的痛苦,可真到了这一刻,内心竟是慌张占了上风——
      白天府上人多手杂,阿朔又要一整夜离开我的视线,会不会不安全?
      新嫁娘不清楚阿朔的习惯,能照顾好他吗?
      阿朔在难过吗?今夜能不能睡得安稳?
      陆长风仿佛魂魄出了窍,被莫名的焦虑包裹着。他觉得呼吸有些困难,渐渐地,头也疼了起来。
      笙歌散尽,空荡荡的院子有些冷。陆长风踱步回到屋内,外衣也没顾得上脱,直接倒在床上裹紧了被子。
      他觉得好累啊,连睁眼的力气也没有。脑袋疼得快要炸开,明明闭着眼,却觉得天旋地转。
      陆长风一时分不清自己究竟是病了还是疯了。

      夜里没有一丝风,喜烛稳稳地亮着。满目亮丽的红,可屋里的气氛却压抑到了极致。
      一对新人长久地静默着,谁也没有要开口的意思。
      合卺酒还摆在桌上,殷承朔独自饮下两杯,终于艰难地起身,掀开了新娘的红盖头。
      那红布之下的脸布满了泪水。原来新娘一直在无声地哭泣。
      殷承朔心里满是愧疚,这么美的姑娘,理应拥有更好的归宿。
      “今日辛苦了,早些休息吧。我出去透透气,不必等了。”
      许是没想到殷承朔会说这话,林嫣儿突然止住了啜泣。她抬头看向殷承朔,像是在确认他的态度。得到肯定后,眼神里竟流露出如蒙大赦般的轻松。
      林嫣儿轻巧地点点头,起身准备把被子铺上。可就是这一转身,只听哐啷一声,一把裁剪用的小剪子竟不小心从袖中掉了出来。
      突如其来的变故把殷承朔吓了一跳:“你这是……”
      林嫣儿脸色煞白,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殿下恕罪……臣妾不是想害您……”
      殷承朔看明白了,原来这桩婚事中,不情不愿的不止他一个。
      谁都是被命运随意拿捏的可怜人。
      “无妨,不必勉强。”殷承朔上前扶起浑身发抖的林嫣儿,“不必担心,今夜之事只有你我二人知晓。你若有什么难言之隐,不妨说与我听。不想说也没关系,踏踏实实在宁王府住着,我不会亏待你。”
      殷承朔的态度让林嫣儿长长地舒了口气。本以为今夜就要自己动手了此残生,没想到宁王竟为她留了最大的体面。
      “谢谢殿下……谢谢……”
      殷承朔摆摆手,转身出了屋。
      他想见长风,一刻也等不了。

      自从搬进宁王府,殷承朔便立下规矩,夜里不需要下面的人服侍,只留下陆长风作为贴身侍卫住在院内厢房。
      今夜厢房没点灯,许是里面的人已经睡了,可门却大敞着。
      “长风?睡了吗?”
      殷承朔轻轻叩了叩门,没有人回应。他心里有些纳闷,索性直接进了屋。
      虽然没点灯,但月光之下仍能看见床上那人蜷缩的身影。短促而浓重的呼吸声传来,殷承朔心下一沉。
      “长风!”
      他快步上前,伸手探了探陆长风的额头,却被滚烫的温度狠狠刺痛。
      他赶忙起身把灯点亮,这才看清陆长风紧簇的双眉和脸上不正常的血色。
      “长风!长风醒醒!”
      殷承朔手忙脚乱地拿起茶杯,想要给他喂水。可是水刚倒满,杯子就从不听使唤手里滑落,摔了个粉碎。
      “殿下……这是怎么了?”
      林嫣儿听到动静,没想太多就跟了出来。看着一地狼籍和不知所措的宁王,她本能地想要上前帮忙。
      殷承朔回过神来:“啊……堂屋书架上有一套银针,你能帮我取一下吗?长风病了……我……我得替他施针。”
      林嫣儿二话不说,转身一路小跑去了堂屋。
      再回来的时候,只见宁王将那昏迷不醒的侍卫揽在怀里,慎之又慎地把重新倒好的水喂到那人唇边。
      宁王脸上的焦急、不安、难过,甚至是痛心,一览无余。
      林嫣儿太了解这种感觉了。
      十四岁那年冬天,林嫣儿贪玩掉进了自家的池塘,是恰好在一旁的表哥二话不说跳入水中将她救起。
      林嫣儿幸无大碍,可表哥不小心着了凉,大病一场。
      那时,她也是一样的心疼。
      可表哥贵为太子,她不过是林家众多庶女中的一个,连上前照顾的资格都没有。

      宁王要为那人施针,林嫣儿默默退出屋子,轻轻关上了房门。
      她突然释怀地笑了起来——自己得不到的东西,如果宁王可以拥有,她会诚心替他们高兴。

      后半夜,陆长风渐渐转醒。睁开眼,看见穿着一身喜服的殷承朔趴在床边,那喜服红得刺眼。
      陆长风的一只手被殷承朔紧紧握住,像是孩童睡着也不忘抓紧心爱的玩偶,生怕在梦里被谁抢了去。
      他没有惊醒殷承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的睡颜。
      这一刻,陆长风觉得自己是自私且贪婪的。明知今夜是宁王大婚之夜,明知自己应该把对方叫醒,劝他回到新娘身边,可他内心深处却只想阿朔和自己待在一起。
      再多待一会吧。
      不知过了今晚,是否还能有这样的机会,与他十指交握,看他熟睡的样子。
      大约查觉到了动静,殷承朔很快醒了过来。
      “长风!”见陆长风睁着眼,殷承朔惊喜着松了口气。可是下一秒,他的心脏却仿佛被人一把揪住,“你哭了……”
      陆长风抬手抚上殷承朔的脸颊:“没有,就想看看你。”
      “撒谎。”殷承朔俯身趴在陆长风的胸口,有些委屈地说:“你什么都不说。喜欢我也不说,不想我娶亲也不说,明明心里很难过,也不说……”
      “阿朔……”陆长风闭上眼,“其实我有一事相求,你莫笑我疯。”
      “你说。”
      “我一直在想,等我们都老了,到了离开这个世间的那天,我能不能有机会,躺在你身边。这样来世,是不是可以与你堂堂正正地在一起?”
      殷承朔骤然抱紧身下的人:“好,我与你合于一坟。来世生在布衣,我们做夫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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