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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枷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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颐城疫病之困,让殷承朔这个几乎被遗忘的皇子重新出现在大家的视野中。
有人说,宁王殿下医者仁心,将来必定能成为体恤万民的贤王。
也有人说,可惜了宁王殿□□弱多病,否则该有更大的做为。
话虽悦耳,却让孟怀时心里起了隐忧。
这天夜里,孟怀时把殷承朔叫来跟前。
“过完年,你就十八了。按照惯例,该自己建府了。如今朝中太子与端王之间的党争越发激烈,可今后你离了孟府,舅舅没法再事事护你周全。想要在颐城站稳脚跟,你必须得试着拉拢势力。”
殷承朔心下一沉,对接下来的话隐隐有了预感。
十八年前,宫中涌动的暗流还未发展到党争的地步,仅限于后宫妃嫔们的争风吃醋。端王乃圣上长子,却因其母妃位分不如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太子之位被传于皇后之子。
端王母家是武将,颇受重用。母家得势,女儿在宫中的野心也越发膨胀起来。
从那时起,宫中再没诞生过新的皇子。
殷承朔是个意外。
端王为此颇为懊恼——母妃做事还是太过瞻前顾后,下手不够狠。
好在这个祸根就算活下来也多半是个短命鬼,构不成威胁。
然而事到如今,殷承朔竟然还活着,甚至颇受民众爱戴。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舅舅,我只想远离朝堂之争……”
“你母亲当时也是这么想的!那些人放过她了吗?”
孟怀时难掩内心的愤懑,第一次当着殷承朔的面喊了起来。可下一秒就有些后悔。孩子懂什么?冲他发脾气有什么用?
“端王一旦得势,你觉得他能容得下你?他能杀你一次,就能杀你第二次。”
殷承朔双腿有些颤抖。他突然发现,自己一直以来不过是逃避现实的懦夫。躲在孟府十几年,到现在还天真得像个孩童。可笑。
“你如今解了疫病之困,得了民心,太子也不得不对你刮目相看。既然太子有意拉拢你,你也需要他的庇护,不如顺势而为。他日太子上位,你脑袋上的威胁便也解了。这是两全其美的好事。”
殷承朔几乎不敢再听下去,他知道下一句是什么。双手在身侧紧紧握成拳,就快把手心掐出血来。
“林家有一女,虽为庶出,但怎么说也是当今皇后的亲侄女,太子的亲表妹。你知道,林家向来出贵女,嫡女那都是要送进宫的。人家愿意将女儿许给你这不争不抢的闲王,你不亏。”
殷承朔站在原地久久说不出一个字,他浑身止不住地颤抖,仿佛已经被命运的疾风吹得站不住。
“我……”他想说,我可以离开颐城吗?我只想和心爱的人归隐山林。可他说不出口,因为他的离开只会将孟家置于水火。孟怀时出身寒门,离了他和圣上的庇佑,将来端王若是想发难,简直毫无还手之力。他不能做这等背信弃义之事。
可是长风……他甚至还未来得及向他的长风许下承诺,那已经在心里默念了千遍万遍的誓言就要这样被撕碎了吗?
“这也是你父皇的意思。”孟怀时缓缓开口,一锤定音。
原来此事从一开始就没有商量的余地。
殷承朔失魂落魄地回到屋里。
陆长风正在为他准备炭盆,一抬头只见殷承朔双目通红,脸色前所未有地难看。
陆长风发现不对劲,赶忙上前扶住了他。“阿朔……这是怎么了?”
殷承朔看着陆长风脸上焦急的神情,眼泪突然就决了堤。
“长风,抱抱我。”
陆长风伸手揽住殷承朔,只觉得怀里颤抖的人如初秋将落未落的枯叶,让人心惊。
这些年来,殷承朔仿佛永远是一副万事不着急的样子,哪怕病得躺在床上,他也能笑嘻嘻安慰周围的人。何曾如此失魂落魄过?
陆长风轻轻拍打他的后背:“别急,别急……”说着慢慢将人扶到床边坐下,“出什么事了,慢慢说。”
挂着满脸的泪珠,殷承朔盯着陆长风的眼睛:“长风,你想要我吗?”
陆长风仿佛被人施了法,愣在原地一动也不会动了。此刻脑子里塞满了惊喜,也塞满了巨大的恐惧。他突然发现,自己也开始跟着殷承朔一起颤抖。
说不出话来,他索性又把殷承朔拥进了怀里。两个人紧紧地抱在一起,努力平复着对方的颤抖。
殷承朔把脸埋在陆长风的胸口:“你也是喜欢我的对不对?”
怎么可能不喜欢呢?他把殷承朔看得比命还重要。
可他竟不知如何开口,仿佛在担心笨手笨脚的自己会不小心弄坏珍爱的宝物。
只是把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
“我的人生从来由不得我自己选择。”殷承朔的声音有些哑,“只有你,长风,你是我这一生唯一的选择。”
陆长风已经猜到发生了什么:“他们……他们要你娶谁家的姑娘?”
殷承朔拼命摇头:“不……我不想……长风,怎么办……”
怀里那人的眼泪已经浸透了陆长风的衣衫。他曾经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努力,就能保护好殷承朔,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到他。可是如今,看着他的阿朔哭得肝肠寸断,除了与他一起痛,他竟然毫无办法。
陆长风从未觉得自己如此没用。
他抬手擦拭殷承朔脸上的泪水,艰难地开口:“阿朔,孟大人说过,我的命是和你连在一起的。不管你在哪,不管你要娶谁,我都会永远在你身边……”
不等陆长风说完,殷承朔一把揽过他的脖子,狠狠地吻了上去。
陆长风呼吸一滞,多年来藏在心底里那大逆不道的奢望竟成了真。
他即刻用力地回应对方,动作甚至有些笨拙。横冲直撞的两个人都是那样不管不顾,很快就有血腥味传到了嘴里。
可谁也不愿停下来。
炭盆还未来得及烧旺,可屋里的空气已经开始变得灼热。陆长风解了殷承朔的发髻,两人呼出的气息与凌乱的发丝一同纠缠在一起。
“长风……长风……”
殷承朔眯着眼,轻声唤着面前这人的名字。可泪水还是止不住地从眼角滑落。
“阿朔……我在……”
陆长风替他一遍又一遍拭去泪水,却不知自己的声音里也早已藏不住哽咽。
这一夜,欢愉与绝望,绝决与荒唐,都在相亲的肌肤之下无限放大。
在太阳升起之前,无论是非对错,也不谈出路究竟在何方。在这方小小的床榻之上,最后再逃避一次命运的枷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