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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药石 ...

  •   殷承朔这个看似没心没肺的小崽子实则是个病秧子。
      正如孟怀时所说,他这外甥的身子是被人用毒喂坏的。
      当年孟家女才貌出众,虽然出身并不高,却因其兄长孟怀时任禁军统领的缘故,与圣上有过一面之缘。就是这一面之缘,让圣上念念不忘,没过几日便将其接进了宫。盛宠之下,孟家女入宫不到半年便有了身孕,位分升了又升。这可把有些人急坏了。
      深宫之中人多手杂,想要害一个没什么家世背景的女人太容易了。
      说起来小殿下也算吉人天相,硬是撑到足月出世。只是刚出生就熬死了亲娘,而且这身子骨也远不及其他孩子。
      罪魁祸首是谁,圣上再清楚不过。奈何此人母家势力庞大,边境战火未熄,眼下是万万动不得的。
      为了远离宫墙之下处处潜伏的危机,殷承朔就这样被送出了宫,养在相对安全的孟府,从小抱着药罐子长大。
      都说久病成良医,殷承朔病得够久,身边也从不缺医术高明的大夫指点。谁也没想到,这病秧子虽学不了武艺和骑射,却习了一身医术。
      “有长风保护我,我不用习武了。”宁王殿下总是“出息”地说。
      这种时候,一旁的陆长风便会满脸笃定地点头。与其说是在向他的小主子表忠心,到更像是一种单纯的誓言。
      事实上,从被带回孟府的那天开始,陆长风就已经在心里暗暗立下毒誓,不管是殷承朔还是孟怀时,他都要拼尽全力去报恩。至于后来孟怀时交予他的任务,在他看来实在是求之不得的好事。
      孟怀时用人确实有一套。这个来历不明的小崽子果然不负他所望,一边玩命似的练武,一边把他的小殿下护得死死的。
      有一回,殷承朔被一只溜进卧房的天牛吓得一蹦三尺高,正在屋外练剑的陆长风跟见了杀父仇人似的,提着剑就往屋里冲,一手拦在小殿下面前,一手把那可怜的天牛劈了个死无全尸。
      孟怀时甚至有些头疼:“长风啊,不过一只虫子而已,你这样下去会把殿下惯坏的。”
      陆长风却不这么认为。但凡有可能伤到他家小殿下的东西,哪怕只伤到一根头发丝,在他眼里那也是有着深仇大恨的敌人。

      时光悄悄在两个少年身上留下痕迹。冬至街边奄奄一息的娃娃已经长成高大健壮的少年,黝黑的肤色证明了他这些年来为练习武艺付出的努力。他还是那样不苟言笑,只在他的小殿下面前稍稍放松些神色。
      殷承朔那调皮捣蛋的劲倒是收敛了不少,到底是天潢贵胄,这些年来神采越发温润了起来。不过那都是在外人面前。面对早已高出自己半个头的陆长风,他还是那个爱冒傻气的话痨。
      少年人的日子总是自在的,他们只需要好好长大,孟府外面的纷争都被孟怀时挡得严严实实。
      直到殷承朔十七岁那年,颐城闹起了疫病。
      几乎是一夜之间,颐城大大小小的医馆全都挤满了人。发着高烧的病人一个接一个被家里人抬来求医,郎中哪里忙得过来。年轻力壮的还能多扛一会,那些染了病的老人和孩子,扛不下去便一命呜呼。一时间,整个颐城哀鸿遍野,人人自危。

      “我得出去看看!”殷承朔顶着一腔热血,迫不及待想要出一份力。
      “胡闹!”孟怀时毫不客气地泼冷水,“就你那小身子骨,出去一趟自己就先倒下了,你还想救谁?添乱。”
      殷承朔不服气,把府上见过病人的家丁问了个遍,仔细记下各种细节。他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案前堆满了医书,没日没夜地琢磨着破解之法。
      府上的人都来劝,生怕宁王殿下本就不怎么样的身体雪上加霜。但年轻气盛的皇子哪那么容易放弃。眼看着自己那些亲兄弟们建功立业,殷承朔多多少少是有些不服输的。关在这孟府里病病殃殃了十多年,年轻人迫切想要证明自己。
      陆长风明白他的心思,所以他不劝。
      有谁会心甘情愿当个废物呢?
      “长风,我说我能治,可他们都不信。”
      “我信。”
      殷承朔拽住陆长风的两只手,捏了捏,就像八岁那年刚把他带回府的时候。那时是他向陆长风传递安慰,如今却是陆长风给他信心。

      五日后,陆长风带着宁王交出的三张方子赶到颐城最大的医馆。
      万幸,其中一张方子能解疫病之困。
      一时间,宁王殿下几乎成了万民敬仰的神。家家户户感恩戴德,街头巷尾全是对宁王的赞美之词。
      然而此时,殷承朔终于意料之中地倒下了。
      前些天没日没夜地研究医书,如今没日没夜地昏睡,好像要把这段日子欠下的瞌睡全都补上。
      虽说这些年小病不断,但也没有哪次跟这回一样昏睡不醒。该请的大夫都请了,银针扎了一遍又一遍,汤药不要命似的往下灌,整整三日,宁王殿下终于迷迷瞪瞪地醒了过来。
      殷承朔自己倒是一点也不慌,只觉得睡了个美美的觉。一睁眼就看到陆长风板着个脸死死盯着自己,竟然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孟怀时长舒一口气:“我的小祖宗诶,您还笑得出来。”
      “舅舅,我没事。”
      “您要是一时兴起就这么睡过去了,我在圣上面前就算把脑袋磕漏了也不够谢罪的哟。”
      殷承朔摆摆手:“没事了没事了,您歇着去吧,我好着呢。”
      孟怀时拍了拍胸口,觉得自己再这么下去迟早被这亲外甥吓出病来。吩咐了一大圈,决定早点回去踏踏实实睡一觉,年纪大了,命要紧。
      围在床前的人群终于散了,殷承朔朝陆长风招招手。
      虽然心有余悸,但看着床上那人嬉皮笑脸的样子,陆长风皱紧的眉头还是渐渐松了些。
      “长风,我做了个老长的梦。”
      “嗯?”
      “我梦见我俩住在大山里,周围一个人也没有。你扛着一杆火铳在山里打猎,我就背个竹篓子在你身后挖药材。天气好的时候,把猎来的山货和药材带到山下集市上换银子。那日子,可真快活。”
      陆长风笑了起来:“殿下这是好日子过腻了,想去荒郊野岭遭一通罪?”
      殷承朔摇摇头:“什么算好日子?快活的日子才是好日子。”
      陆长风明白,殷承朔不想被困在孟府,不想被困在颐城。他想有所作为,可宫里那些虎视眈眈的眼睛时刻紧盯着他。他也想做个自在随性的普通人,可他的身份只允许他在颐城的笼里做着有关山高海阔的梦。
      陆长风蹲坐在床边,把脑袋靠在床框上,有些苦闷。他也想带宁王殿下去过自己想要的生活,可他们谁都无能为力。
      殷承朔望着陆长风,忽然放低了声音:“长风,梦里你不叫我殿下,你叫我阿朔。”
      陆长风只觉得一阵奇异的血流涌上了头顶,从耳根,到眉心,几乎灼热的血流把他定在原地,一时竟忘了该如何呼吸。
      “阿……阿朔……”不知过了多久,陆长风喃喃道。
      “嗯!”殷承朔眼里闪着光,在忽明忽暗的烛光下几乎带着蛊惑的意味,“今后若是没有旁人,你就叫我阿朔吧,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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