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梁燕》徽余

2、第 2 章

　　话说自大年初一群臣朝会，楚思阮得了好几天休沐。再加上番邦来使未至，鸿胪寺的要事不多，她也乐得清闲。

　　楚裴氏本来欢欢喜喜地准备给幼子接风洗尘，结果延期归来的消息让她只得撇撇嘴。新春时节，偌大的楚府只有两位主人，裴楚氏嫌家里冷清，便带着楚思阮去裴家待了几天。

　　楚思阮人在裴家，郑家派来传话的人也跟来裴家了，说是郑含英四年任期已满，在册立大典前也会归来。人未至，礼物先到，一把精致的西域弯刀送入裴府。

　　这样武将带来的边塞玩意儿，对于书香门第的姑娘们来说甚是罕见。几位裴家表妹接踵上门，一口一个“楚姐姐”唤得楚思阮只得笑脸相迎，那把西域宝刀自然就送去几位姑娘的闺房中接连观赏了。

　　在裴家这几日，楚思阮跟着母亲和裴夫人是大大小小的宴会都参加了。可既要在裴太师面前再上演一遍年末政绩考察，又要被想要入仕的裴家妹妹们缠着问东问西，有好几次都是裴温瑜碰见了帮她开脱的。楚思阮常感疲惫，却又确实是高兴的，总比一个人在院子里喝冷酒度日来得好。

　　楚思阮自己过的热闹了，不免忧心起郑公来。郑夫人早逝，郑含英常年在外练兵，而郑公自辞官以来，也是一个人住在京城，新年之际不免有些孤寡。楚思阮便有意先去拜访一下郑公。

　　楚郑两家虽有数十年的邻里交情，却不沾亲带故，所以初一初二楚思阮也不便叨扰。初三这天，大概是在扬州时留下的习惯，郑公大清早就出门祭祀谷神去了，楚思阮一去还跑了个空。诸事耽搁，直到大年初七，楚思阮才终于登门拜访。

　　楚思阮被领到临湖亭，坐下轻抿了一口侍女端上来的茶水，大约又是扬州房长史新寄来的绿春阳。

　　她掖了掖茶，眼睛却看向旁边倚在亭中垂钓之人。

　　楚思阮听他例行公事般问道：“此番外邦来使，鸿胪寺安排得如何？”

　　“鸿胪卿与礼部和太常寺商议过此事，”楚思阮回答如流，“晚辈只恭迎回纥昭义可汗承宗既可。”

　　“如此，袁四这人还算厚道。”袁四郎即鸿胪卿。楚思阮刚想解释一番，这回是裴温瑜几经周旋，就听郑公顿了一下，调侃道：“裴家那小郎，对你也不错。”倒是什么都瞒不过这位，楚思阮一一应了。

　　郑公发髻歪斜，黑发掺着白丝垂在脸侧，却难掩硕硕有神的双目。他的眼神略过平静的湖面，亲仁坊高大的围墙挡住了外面林立的楼宇，却隐约可见远处含元殿的楼沿。他嘴里小声嘟囔着，楚思阮隐约听见他说：“再过几日，便是大典了……”

　　楚思阮儿时常从阿耶口中听到郑公，武将世家嫡长子，打出生起就顺风顺水，年轻时在长安的贵公子之中也算是呼风唤雨的人物，后来受圣人赏识，而立之年继任扬州都督，却不想后遭变故，只得在家做一个垂钓闲人。每每想到此，楚思阮深感惋惜。

　　郑公将竿递给旁边的小厮，转过身来：“咱们这位新殿下，倒是位难得的明主。”

　　楚思阮想了想，应道：“是，虽说行事狠厉了些。”

　　郑公大笑，笑得旁边拿竿的小厮手都抖了抖：“殿下宽仁。”笑过，郑公看向她，平静地说道：“我半生昏聩，当年幸得殿下饶恕。否则身居要位，想要全身而退，恐难上加难。遂以，心怀感恩，从没有怨过谁，恨过谁。”

　　郑公看着这个跟自己女儿一般年纪的姑娘，柔和的表面下有三分的小心和局促，果然提起恒王，当今太子，她心结未解。郑公不禁心里叹了口气，换了话题：“小女含英不日回长安，你们姐妹二人一同长大，却也好久没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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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思阮又在郑府待了一会，直到裴家派人来问，便起身请辞了。郑公本想留她晚饭，可听说裴府在给楚家幼子接风洗尘，便赶紧放了人，还从书房里拿了一件藏品让她捎过去。

　　进了裴府，楚思阮循声赶去，刚进门便看到裴太师旁正在作揖的少年。裴太夫人、裴夫人、裴温瑜和楚裴氏等人都围在旁边。

　　十六岁的少年，与那些皮肤白皙、身体纤弱的书生不同，常年的营旅生活使他的皮肤有些黝黑，剑眉朗目，薄唇轻抿，比年少时的他更多了几分沉稳。

　　自天圣朝女子可入仕，男女同席自然也不是什么寻常事，遂楚思阮和裴家两三个在朝为官的女子进出前厅十分自由。几个尚在学堂的裴家表妹，此刻也坐在下面，交谈间面颊绯红地瞥向楚彦昭。

　　这些裴太夫人都尽收眼底。

　　她自然清楚楚家人的好相貌，当年她嫁女，本想许一文官清流人家。可那年并州都督的嫡长子楚衡之回长安，美目少年，鲜衣怒马，风采飞扬，慈恩寺前匆匆一瞥，自己女儿说什么都不肯相看别人了。

　　裴家虽是文官，旧时也曾手握利刃，从龙之功令楚家人钦佩不已，两家很快说定婚期。这桩婚事遂了楚裴氏的意，也遂了裴太夫人的意，楚家乃武将世家，两家也算是旗鼓相当。

　　可今时不同往日了。楚衡之一死，裴家树倒猢狲散，唯留楚思阮和楚彦昭两个小的守着偌大的楚家。到底是自己外孙，这些年能帮上忙的裴家一定会尽力，两个孩子也都争气。可，圣人至今对楚家态度不明，连一同负伤归来的沈小将军也未褒未贬，实在让人难以捉摸。若是此时要亲上做亲，裴太夫人是不愿的。

　　裴太夫人打定主意让自己家这些女孩们少接近楚彦昭，所以等寒暄完后，裴太夫人笑着对楚彦昭说：“乖孩子，快去和你阿姐说说体己话吧。”然后把自己那些恋恋不舍的孙女们召集到自己身边来说话。

　　楚思阮看着楚彦昭向自己走来，不由得感叹时光如梭，那个还需要姐姐保护的孩子已经成了身姿挺拔的英气少年。

　　只是这少年，神情里并未露出久别重逢的喜悦，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她，一双眸子深不见底。
　　楚思阮在这样的神情中，一股脑想问他的话全都忘记了，只道：“庆和年间东昌书局刊印的典藏版《六韬》，内有郑公亲自批注，他老人家说定能使你收益。”一开口，楚思阮立刻有些后悔。她记起自己弟弟少时最不喜欢这些文墨，可别当着裴家人的面发作起来。

　　少年漂亮修长的手接过她的书，指尖不经意滑过她的手背，却见这少年好似并没有察觉。他很喜爱般端详了一会儿这件长辈所赐之礼，抬头说：“郑公所赐，昭衍定视若珍宝。”

　　变声后的少年嗓音低沉又好听，他又是这样一张招人的脸，目光灼灼地看着人说出这句话，会让人觉得仿佛自己也是他的珍宝。楚思阮内心轻叹，还好没被那些裴家女孩看到。

　　二人向长辈们告退，一起走回裴太夫人给楚彦昭安排的住处。楚思阮不仅思索着，她不是不知道外祖母的意思，自家已经受了外祖家太多恩惠，楚思阮已是感激不尽。况，利用自己和楚彦昭的婚事再寻两处庇佑，这个想法也不是没有过。只不过一来楚思阮不愿强迫弟弟；二来，自己已然心态平和，远不及阿耶刚去那几年，为了振兴楚氏，愿意不择手段。

　　“阿姐。”一声叫唤拉回了她的思绪。只见这少年，露出有些委屈的神色看着她道，“每每过年，我都只得跟同僚在军营度过。”他随后笑了：“阿姐……和母亲给我寄信，我很高兴。”

　　楚思阮下意识想伸手抱抱他，可到底楚彦昭已经是个比她高大许多的男孩了，思量下觉得不妥，叹了口气轻拽了一下他的袖口：“阿姐思念你的。”

　　楚思阮假心假意哄人的话能说的满天飞，真心实意的关心反倒扭捏了。她也嫌自己的话听起来心不诚，还想再说点什么，可下一瞬，她注意到他波光涌动的双眸。

　　他深藏眼底的情绪感觉一下从那双明亮夺人的眸子中涌出来了，他这般欢喜令她有些意外。只见他另一只手牵住楚思阮拉住他袖子的纤纤玉指，后者透过皮肤感受到了那灼热的温度，不由得往回缩了缩。可拉住她的那股力量十分霸道，直逼得她不得不跟上那人愈发加快的步伐。

　　这才是她印象中的楚彦昭，从前那个直来直去的少年也学会人前稍作伪装了，差点连她也骗了去。

　　少年灵巧地避开了来回走动的婢子，拉她至回廊后面。楚思阮蓦地被高大的身影环住了，她靠着赭色锦服下的温热胸膛，心想，不愧是练了几年，倒是壮实了不少。

　　少年有些懒怠地弓着腰，坚毅的下巴轻轻抵在他阿姐的肩上。他温热的气息令她红了耳。

　　少年低声唤道：“阿姐。”

　　楚思阮轻声应他。却看不到少年轻轻嗅了嗅她的香发，随后嘴角一扬，低哑说道：“我也甚是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