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梁燕》徽余

1、第 1 章

　　元正这天，群臣贺朝。

　　楚思阮站在承天门前，困意上头，思绪也不免放空。好在张内官的嗓音够尖亮，她这样离圣人站的老远的小官也能反应过来该叩拜还是起首。

　　元日前的三天休沐，楚都懒怠到正午才起身；而今日尚是丑时，侍女和嬷嬷就紧张兮兮地哄她起来穿衣梳妆了，比平日上朝都要早了一个时辰。

　　也难怪众人都格外重视这次的元日朝会。早在去年年中，长安城的高门显贵之间就互通了消息。

　　圣人有意封恒王李珩为太子。

　　不久，圣人终于下诏。消息一经传出，不仅关内的官员准备年末皆至，就连一些有心的剑南道、岭南道的官员也早做准备入长安。

　　职责所在，楚思阮狠掐了一下自己掌心解了困意，专注听圣人说话。早在几月前，礼部就向番邦送去请帖，邀了各邦使者前来观礼。等使团一个接一个入京，她所在的鸿胪寺定要忙翻天。

　　站在她斜后方初次来长安参加大朝会的地方官员，余光不免被她吸引。

　　在李朝，女子为官已有三朝先例。自天圣年间，女帝便允许女子登入庙堂，随后科举、太学也不乏女子身影。京城一些世家大族还专门开办了为科举准备的女学。然，在官员所在的州县，女子为官者甚少，也都是些无品阶的芝麻小官。

　　是以这位官员看到楚思阮这样的女官，不免觉得新奇。

　　一身浅绯五品服下肤白胜雪，十銙金带显得严肃却又勾勒出妩媚的身姿。两梁冠下是一张清丽的美人面。

　　那样出挑的黛眉杏眼不禁惹得官员又多看了几眼；然，也就只能多看几眼，官员突然被一阵小声的骚动吓到收回了思绪。只听见殿前的建宁王和左领军卫大将军说了什么恭贺太子的话，随后群臣恭贺，他也连忙跪在人群之中。

　　人生第一场大朝会，官员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却见那比自己还要年轻许多的美人面虽然恭敬，却让人莫名感到一丝漫不经心。

　　他看着那人腰间晃动的银鱼袋，随着它从容的主人起落晃动。

　　大概是见惯大世面的世家京官吧，官员有些艳羡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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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册立大典定在了正月十五，此前鸿胪寺早已得到消息，此番圣人将其告知天下，普天同庆。

　　朝会毕，吃完廊下食，楚思阮跟左右同僚寒暄几句，便在廊下等人牵来自己的马。

　　却见一年轻公子朝这边走来，紫色章服，面如冠玉。

　　楚思阮轻声唤道：“裴表哥。”

　　出了宫门，二人策马家去。

　　楚家在亲仁坊，裴家在宣阳坊，二人倒也顺路。楚思阮骑着一匹丰腴的西域马，这还是去年生辰时镇北封将军送来的寿礼，配上精致的榆石装鞍，倒是令过路的好几人驻足。而另一人的马肥瘦适中，跟他本人一般有几分仙风道骨。

　　裴温瑜，长安裴家的嫡长子。

　　裴家随李朝开国皇帝入主关中。昔日武将出身的裴家人脱下胄甲，手执象笏走入朝堂，至今在长安文官中已是根繁叶茂。

　　二十有四便官至太常卿的裴温瑜，同样腹有笔墨，清隽矜贵。

　　楚思阮对这位表哥一向心有敬佩，却不敢走得太近。

　　想起自己年幼的时候在池塘边嬉戏，亭中的裴表哥读书之余，招呼自己过去吃点心。

　　楚记得自己那时，臊红了脸直接跑开了。

　　许是表哥笑起来太好看，又许是她满是泥的双手捧着刚刚抓的一瓶蝌蚪，怕□□干净净的表哥嫌弃吧。

　　思绪收回，只听裴温瑜对她说：
　　“幼娣在鸿胪寺可还习惯？”

　　楚思阮摸不准他的来意，回笑道：“劳表哥费心了，鸿胪寺一切安好。”

　　她见这位谪仙一般的人微微点了头，然后就沉默了。二人一前一后骑过半条街，才见他又侧头开口问：“此番来使名录，你可有看过？”

　　楚思阮这才明白他想问什么。“鸿胪卿曾给我看过，表哥不必担心。”她想了想，觉得自己这话里太过生硬，又接了句，“突厥人……我并未做他想。”

　　裴温瑜向来话少，这时却恐她误会，决定与她细说：“那位突厥的新可汗行事诡谲，圣人提点过要多加留意此人。”又道出她所关心之事，“故而，此前圣人指点，突厥使团交由礼部接待，以表郑重。”

　　楚思阮顿了顿，道：“如此……”一时无话。

　　裴温瑜见她似是浑身都放松了，随后极快地调整了情绪，向自己作揖笑道：“多谢表哥从中周旋。”

　　他知道楚思阮佯装平静的皮囊下装着一颗异常敏感的心，遂怎样帮她向来是个难题。

　　血亲的仇恨，多年的苦楚，他都看在眼里。此番突厥来使入长安，若是自己不早做安排，依这位表妹的性子，应该直接硬着头皮扛下了迎接之职。

　　裴温瑜倒是没冤枉她，楚思阮确实早就设想了千百次，若是自己作为使者迎接突厥人，该当如何。

　　果然不如何。毕竟是多年心结，楚思阮入仕这些年引以为傲的一身滑不留手的本事和置身事外的面皮都绷不住了。甚至，裴温瑜刚开了个话头，她便害怕他是在质疑自己能不能胜任这份职责。

　　却没有想到，他主动帮她解了围。

　　那千百种不堪的设想都不存在了。

　　“原是我逞能了。”压在心头多日的负担烟消云散了，她着实松了口气，此刻倒是诚心诚意地看向裴温瑜道，“这些年表哥为楚家费了不少心思，幼娣心下记着，常常不知如何报答才好。”

　　她的神情变化被裴温瑜尽收眼底，后者那张有些清冷的面容竟带了笑意：“本事我应做的。”

　　犹记昔年，姑父楚衡之在外任职，常年不在长安，姑母便常常带着楚思阮来裴家。

　　年幼的楚思阮，是个上树掏鸟、下河摸鱼的小霸王。裴家后院的白猫见了她跟见了鬼似的撒腿跑。

　　偏偏她那时就生的冰雪可爱，在长辈面前又乖巧地像个瓷娃娃。母亲便总叮嘱他，要好好照顾妹妹，别让妹妹受委屈，殊不知裴温瑜书房里精心栽培的奇花异草才是委屈。

　　好在裴温瑜人如其名，对她从来没有什么脾气。她在时，裴温瑜的书房里常常默默地摆出五花八门的点心。

　　可惜小姑娘甚少领情，也不太愿意亲近他。

　　直到永隆十四年，云州一战，李朝大败突厥，身为云州刺史的姑父殉国。

　　从此，她开始学着把自己藏在亲和的面皮下，处处小心，再无半分儿时轻快嬉闹的模样。

　　往后数年，裴温瑜想起此事，只觉得好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