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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定人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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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景安在那重如山越沧海的视线中,后背中顿时生出层层冷汗,一下子竟觉压得他踹不过来气。
他麻木地抬头望向阴影中宛若神像的陈时卿,那毫无瑕疵的脸庞上面无表情,单薄的嘴唇固执地紧抿,低头俯首称是的话语还是没能说出。
御书房中悄无声息,原本焚起的香已经冷了,紫炉中徒留下一片残灰。
陈时卿敛眉转身就势坐下,平淡开口道:“现在来聊聊你父皇和朝中势力的问题。”
萧景安脸色不佳地讽了句:“您有何高见?”
“太上皇年事已高,又倾心炼制丹药想求得长生不老之法。我回来已有足月,他便召见我了足月,我深知他想要什么。”说完陈时卿不知从哪里掏出一精致小盒,打开来是一颗拇指盖大小的丹药,通体发白正散发出幽幽兰香气。
看着萧景安警惕的眼神,陈时卿浅浅一笑:“放心,只有安神醒脑的效果。”
“届时,我在将一些无用且耗时的炼丹功夫授予他,想必他也没心思来压制你。”萧景安听得入神,心中那股戒备和受挫渐渐消了下去。
他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一个愿意站在他这边的人才。即使脾气再古怪,只要是在帮他就是对他有利,他没有生气的必要。
“嗯,这件事就有劳时卿了,二弟那边…”陈时卿看着萧景安松动的口吻,便知他过了刚刚心中的那一坎,心想和聪明人说话真是方便,他心满意足地继续道:
“至于二皇子那边,只需您带着一对人马,申时左右去御花园逛一圈即可,想必能看到任太妃和余厉之的不少香艳场面。”
萧景安初时还听得糊涂,听到最后才反应过来,登时便皱起眉来:“任太妃竟如此糊涂!”可这对他来说,确是绝大的好事。
然而,萧景安越想越觉得哪里不对劲,他稀里糊涂地问到:“你怎么知道的?这也是你师父教的?”
陈时卿淡淡笑了笑,道:“不是。”
萧景安松了口气,也是,哪个师父会叫自家徒弟谁家的风流私事呢。
陈时卿收了笑,随意道:“我偷听的。”
萧景安:???
不顾萧景安的错愕表情,陈时卿拿过案几最上首的一个折子,递给萧景安。
“至于朝中势力,这是最新的进士考核名单,要想培养你自己的新晋势力,他们是最好的人选。”萧景安接过折子打开来,诧异地发现上面用朱砂圈起了几个姓名,他皱眉将折子从头到尾大致翻看一遍,发现与他心中的名单十分吻合。
萧景安眼神复杂地看向,那随意宛如在家一样的陈时卿,心中思绪翻涌:这个人被少微真人带走八年,从未听闻有过现世的痕迹,仅仅回来了几个月,便了解了燕国错综复杂的朝堂情况,将他困扰了多时的困境一一轻松解决。
他忍不住问道:“你…真的从未下过山?”
陈时卿听到这个问题,破天荒地沉默起来,像是覆盖上一层阴影,低垂的眼帘遮住眼中的晦暗难明,整个人像是抽走了生气。
就在萧景安觉得自己犯了错时,陈时卿平淡地发声,声音中平添了天地沧桑的寂寥:“下过的。”
下过的,他下过山的。
那时他刚刚学会了小苍山入门处迷障的解法,他迫不及待地飞奔至柳家,手里还拿着大苍山上独有的水兰花。
而他等来的却是柳胜玉要嫁人的消息。
他现在都记得,熙攘人群簇拥中的柳胜玉,红色盖头下她长眉入鬓笑脸嫣然,眉眼间的喜悦羞怯,是他从未见过的神情。
他只看了一眼,就垂眼没敢再看下去。
那句“等我回来”似乎只有他一个人在意。
少时的陈时卿似又经历了锥心之痛,登时觉得天地间只剩他一人,从此再无人相依为命,整个人无助地像是受伤迷途的幼兽。
那一瞬少年褪去了身上所有的青涩,他红着眼眶,咬紧了牙关,转身步入黑暗中,只留下地上一株沾尘的水兰花。
十一岁他学会了破解阵法,也再没下过山了。
陈时卿神色明显阴郁,没了再捉弄萧景安的恶趣念头,单刀直入地讲道:“培养你自己的势力的法子,不用我再教你吧。二皇子选了哪家的联姻你应该也很清楚,刘家、欧阳家、谢家是你最好的选择,如果可以最好都纳入宫中。”
陈时卿不经意地又狠又准地提到了萧景安的痛处,他内心略显挣扎,他明白这一天的到来不会太远,可他心中总还有着一线希望。
如果他不纳人,那么他是不是还能和胜玉多见见?
揣着这样的心思,他一拖再拖。他看着那朱砂笔圈起的何字显然,他又想起母亲的那段话,朱砂醒目,像是宣告这段无疾感情的终结。
他长舒一口气,像是把一段很长很长的念头散了出去。
“我会尽快拟定人选。”萧景安慎重地抉择道,“同时,我还想再殿试中看看这位何齐的表现。”
“为何?”陈时卿对萧景安唯独对此人专注,生出几分好奇。
萧景安苦笑道:“我总要为胜玉把把关,看看她要相亲的对象是什么样吧。”
陈时卿皱眉:“她不是已经…婚嫁了吗?”
“你还不知道吗?她三年前便和离了。”萧景安错愕于陈时卿的闭塞消息,他是个连任太妃和谁有私情都知道的人,竟然不知道柳胜玉和离的消息。
这也不能怪陈时卿,自打他从那次下山大受打击之后,对于柳胜玉的消息,他刻意避开不听,这才导致他竟不知柳胜玉近来的消息。
他非神明,会羡慕,也会嫉妒。
陈时卿骤然起身离开,在萧景安诧异的眼神中转眼消失不见。
萧景安摇头叹息:“收了个这样的祖宗,也不知是好是坏。”
随即他又看向手中的名册,心中又泛起阵阵涟漪。
何齐,你又是怎样的人呢?
感受到面前传过的丝丝凉意,正歪在美人榻边浅眠的柳胜玉缓缓睁开了眼睛,只见一道背光的身影占据了她全部视线。那少年的轮廓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夹带着外面冰雪消融的凉气,和隐隐约约的幽兰香气。
柳胜玉诧异地坐直眨了眨眼。
下一刻才清醒地辨认出,眼前之人是已经归来的少年陈时卿。与前几次的见面不同,他的情绪明显外露不少,少了初次见面的漠然和疏离,多了几分不知所措的慌张。
陈时卿是半刻前到的。
他进了她在柳府时住着的堂内,看到她斜倚在软榻前睡觉,瘦弱无骨的手腕支撑着如巴掌般大小的脸庞,眼下有着明显的乌青和疲惫,就连在梦中她也皱着眉头,陈时卿自责的同时也心疼坏了。
为什么他就这么自然的认为,没有人会伤害她?
为什么他要为了自己可笑的自尊心,丢她而去?
为什么他……没有护好她?
柳胜玉眨了眨眼,一把握住他发颤的手拉了过来,柔声关心道:“外面这么冷,怎么不多穿点?”
这句话大厦将倾般压碎陈时卿心底最后的防线,陈时卿只觉肺腑都在绞痛起来,喉咙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一样,艰难地发不出声音来。
他颤栗着将她用力拥入怀中。
沙哑的嗓音颤抖道:“对不起,我不知道。对不起…”
陈时卿不敢去想——
他放在心尖的人,经历了婚事的挫败有多伤心?在诺大的京城中,和离后受到了世人怎么样的冷嘲热讽?她又承受了多少自己远没看到的险恶和伤害?
到了现在,他只有满心的害怕和自责。
而柳胜玉则是被陈时卿的反应吓了一跳,正要把他推开时,她的肩膀处突然感受到了温热,她意识到之后就愣了一下。
沉默片刻,柳胜玉便心生怜惜地搂紧了怀中的陈时卿,就像他们幼时那样。就像她还是他的玉姐姐,总是喜欢抱他逗他玩儿的大姐姐。
他实在经历了太多了,哭一哭也许是好事。
这一刻,陈时卿展现出前所未有的脆弱,就像个伤心透顶的孩子。
柳胜玉的心慢慢软下来,如同她柔软细腻的掌心一样,轻缓有序地抚慰起他的脊背来。“没事的,卿哥儿,没事的。”
甜美温柔的嗓音轻缓柔和,给人以一种安定心情的力量。陈时卿的颤栗逐渐归于平静,他紧紧地闭了下眼睛,过了许久才放开她,缓缓直起身来。
少年的眼尾殷红间似有泪痕,整个人都有种易碎的惊心动魄,柳胜玉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
陈时卿却从怀中一株花来,“玉姐姐,这株水兰花,我早就想带给你了。”少年小心翼翼地捧着自己的心意,清冽的嗓音也化成了春水。
一瞬间幽兰的芬芳扑鼻,柳胜玉才明白过来陈时卿身上,那股奇异的香味来自哪里。那株花通体呈雪白,花瓣层层叠叠环抱一起,尤为姝丽。即使见过诸多奇花的她,也大为惊叹。
而她不知道的是,这种花极为罕见,十年开一次,且只开在小苍山的奇峰峡谷中。他偶然发现了这种花,就一直想要带给她。他五年前曾带过这株花来找她,可惜没能真正送到她手上。
现在,他只希望一切为时不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