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生书》妙笔生发

6、接玉露

　　季凌凤看着手中大气又不失精致的手帕，厌恶地皱起眉头。
　　季凌凤长到这么大，自然是懂得男女之间的情爱之事。他自小就长得漂亮，小时候就收到女孩及长辈的喜爱，长大更是被许多女人抛手帕的对象。
　　他被抛的烦了，就开始让妓馆那些只知道卖弄风骚的女人好好学习宫内礼仪，知道什么叫做礼仪羞耻。让他没想到的是，京内这些大家闺秀如柳胜玉，也不过是那种对他抛手绢的女人，竟然比流言中还不如。
　　季凌凤把手中的帕子丢掉，往前踏了一步，后脚处伤口钻心的刺痛立马提醒他现有的局势。他痛苦地缩紧五官，有些绝望地看了看天，只觉得后悔早先嫌下人累赘让他们滚远的决定。
　　就在他思维溃散之际，一顶软矫如救命稻草般出现在他眼前，几个侍卫打扮的人委身在矫前以背作凳，还有几人过来扶着他。季凌凤自然喜出望外心情大好，又恢复了那个跋扈嚣张的季小侯爷。
　　他上了轿子掀开帘幕，朝着几人十分顺眼地扬声道：“你们几人，赏”。轿外的侍卫自然是没料到还有这种喜事，自然也开心应了句谢小侯爷，更加手脚利索地抬起轿来。
　　随即季小侯爷有有些无聊地把玩起轿中小玩意，随口问了一句：“你们怎么知道我在这？”
　　挨着窗边的一侍卫陪笑地回道：“回小侯爷，是侍卫长听柳家小姐提到的。”
　　季凌凤愣了一下随即又想到，也是，除了那个女人也没人知道我受了伤。他烦躁地扔开了手中的玩意儿，又往后用背抵住轿背。
　　过了一会儿，轿内突然喊出一声：“停！”
　　轿外的侍卫疑惑地看向季小侯爷，只见他别扭着不在意地说了句：“我手绢丢了，你们帮我找找。”

　　白茫茫天地间接连一片，朱墙黄金瓦四面隔空相对，屋檐上四面环绕的虎像嗤笑着迷途者。柳胜玉看着周围一摸一样的雪盖枝头的场景，头疼地思考着出路。
　　突然间，她听到东南方传来的窸窣声音，断断续续的男声传入她耳中。“今夜…江南…”那声音低沉入耳听得熟悉，柳胜玉立马便认出那是刚刚的侍卫长。
　　她暗下决定提裙向前走了几步，听得那声音逐渐清晰起来，柳胜玉心中更加确信，正想出声询问。女子的轻笑声夺走了她的机会，紧接着就是令人联想浮翩的口啧声，听得已是嫁过人的她双颊发烫，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没曾想身后却多了份高大的身影，她毫无意料地撞入了身后之人的胸膛中，柳胜玉反射性地抬头惊讶地看着骄阳下笼罩的剪影，她诺然间瞪大了双眼。
　　那人不出一声利落地抓住她的胳臂，往旁边隐蔽的小巷中一拐。柳胜玉被毫无头绪地拉进这里一阵懵然，她怔怔地看着还在拉着她的陈时卿，一时有些回不过来神。
　　明明是初月寒潮萧萧时，柳胜玉还能明显地看到吐息间的雾气，然而陈时卿却只着单薄罗衣，形制古朴素雅宛如道袍，覆盖着如淬玉般白的肌肤，在浑浊尘世间骤然明朗起来，明明他就在自己面前，柳胜玉却觉得眼前之人还在云山缥缈间。
　　她刚要开口，陈时卿便曲直食指抵在双唇间，在他浅峰间压出一记诱人檀色。柳胜玉左耳时不时还钻入让人面红耳赤的声音，而她更是不敢轻易动作，因为她和陈时卿的距离实在太近了。
　　狭道拥挤只一人足够宽敞，可是在加上一人那便是有些挤了，这导致他们俩不得不面对面，即使她已经竭力贴在墙壁上，可是两具身体还是会难以避免地会触碰到。她眼神飘过陈时卿嘴上那抹檀红，在这冰寒雪地里破天荒地她竟觉得有些热，不自觉地咽了声口水。
　　柳胜玉不自然地看向一旁，努力地让自己想一些无关风月的东西。她胡乱地想着：如果她背后去，会不会好一点？不对！那岂不是成了更难堪的姿势！如果他们两个都背过去，那也太奇怪了！
　　最终她放弃挣扎，得到了还是听从母亲安排认识新的男人的结论，也许真是她太久没经历情事了，现在看到卿哥儿都能浮想联翩了。这么一想来，柳胜玉又有些羡慕此刻在御花园中与侍卫长一起度春宵那人，而那主人公享受殆尽后，也餍足地开了声。
　　“厉之，你今日来得好晚，我都要等不及了。”缠绵的媚声懒洋洋地响起，淬有瑰红甲身在黝黑深邃的脸庞中划下一道红印，那男人却司空见惯地清淡回了句。
　　“属下办事不力，还请娘娘恕罪。”男人声音依然深沉，只是尾音中的柔情出卖了他的心境，两人自是又一阵温言软语。
　　可柳胜玉却听得整个人重重一震，恍如元月一盆冷水倾覆而下，直将她从头寒到了脚。这个女声，这个女声…明明是太上皇最宠爱的任太妃的声音啊！她竟和宫中侍卫长在离乾清宫不远的御花园私通。
　　柳胜玉突然间就有点反胃，下一秒就要干呕出来。这时却听‘咯嘣’一声的树枝应声而断，就在离柳胜玉几步不远处。
　　随即而来的便是一声尖戾的女声道：“谁在那！出来！”
　　柳胜玉的心骤然被提到喉咙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给紧紧攥住。许是陈时卿看出了她的紧张，白璧无瑕的大手裹住她因紧绷而蜷起的手指，微凉的触感安抚着她的慌乱无措。
　　看着陈时卿那如谪仙人般沉静姿态，仿佛周围不过凡人俗事无可担忧，柳胜玉的心也逐渐安定下来。莫名有种只要在陈时卿身边，没有什么他解决不了的事，只要在他身边，柳胜玉就觉得很安全。
　　事实证明，确是如此。
　　只见那发声处在众多树杈间，脚步虚浮地爬出一面色煞白的侍女，连滚带爬地轻声扣头道：“娘娘，是奴婢，奴婢来这儿找娘娘了，奴婢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看见。”
　　可怜的女婢说话声中全是哭腔，似是已窥见自己凄惨下场。任太妃语气却出乎意料的和气：“哦！是红芊儿啊！可是潋华宫中的人等我等得急了？”
　　红芊儿的女婢听得悲切眼眸中恢复了新的光彩，像是抓住了悬命一线的生机，虔诚地激动道：“是的！娘娘您可要回去了。”
　　任太妃保养的十分精致的面庞笑意盈盈，少女怀春地抛了个眼神给身旁的余厉之，后者便心领神会地大步走向那消瘦的女婢，拇指熟稔地推开系于腰间的短刀。
　　婢女恐惧又慌乱地看着眼前的一幕，求生的本能让她拔腿往后就跑。还未踏出一步，从背后刺入的刀轻松夺取一条年轻的生命，空荡的躯体随即瘫倒在地，深红血迹慢慢地渗透出来，一寸寸模糊着消瘦稚嫩的脸，有着说不出的可怜。
　　任太妃毫不在意地嘟起了嘴，从背后环住余厉之宽厚的臂膀，如二八少女般娇声埋冤道：“都怪你，若非你晚来一步，我宫里也不会少一个宫女。”
　　“我陪你一个便是，好了，我留下来处理这个宫女，你赶紧回去吧。”任太妃没好气地松开了他，用粉拳轻锤了一下，又忍不住地在他嘴角轻吻起来，好一番腻歪过后才舍得离开。
　　柳胜玉自余厉之动手那里，便吓得缩进陈时卿怀中，她虽晓得宫中婢女命贱不值钱，可是这种光天化日下见血的黯瓒事，她是向来敬而远之，能避则避的。
　　如今真的见到，她只觉十分后怕。若是今天被发现的是她，她极有可能和那个宫女一样的下场。她怕得不敢抬头，整个人都有些战栗。等到有人轻拍起她肩膀时，她才缓缓睁开眼睛，发现周围早已不是那个狭窄的缝隙。
　　看着柳胜玉迷茫的眼神，陈时卿解释道：“放心，这不是刚刚那里，这里很安全。”
　　他的声音醇厚而温凉，像一剂解药，有种让人信服的欲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