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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春风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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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胜玉隔着一浮雕画窗远远望着那身影由远及近,此时积雪还未消,然晴空来往间晨彩煦阳,屋檐上结成的一束束冰柱正点滴下坠,楹窗外的老树枝头还散发着莹莹寒气。一袭青衣披晨带露缓步朝这走来,欣长的身影在诺大的庭院内拉起一道剪影。
身影逐渐清晰起来,八年足足可以让一幼凤成熟,其貌绰约光影在肌肤流转,一双如墨般双瞳点漆在玉白的脸上,看上去比幼时更加冷漠、疏离,所到之处浮光折影似有神光相聚,越发显示出他眉间那股非人似仙的逸气。尽管他身边围着的不乏容貌气质上层之辈,然而柳胜玉眼中再装不下其他人。
陈时卿在众人簇拥下缓步走来,两道目光掠过她面前的拱门越走越近,柳胜玉却神奇般地听到了到他踩雪的声音,一步似长生,她的心跳不知如何也随之变快。当他徐徐从她面前经过时,两人之间的距离,仅仅不过一臂。
于是她将他看得清楚,他在霞光中宛若幽谷山脉连绵起伏的侧颜,他如松挺拔脊背几步下来的丰姿,都忍不住让人驻足凝望。以至于她有些说不出话来…原来他长大之后竟是这般风华模样啊。
她莫名从心底生出几分激动,心脏处跳动砰砰作响,有一股不知哪里来的冲劲从胸膛迸发出喉咙。等他掠过自己几步距离时,她下意识脱口而出道:“卿儿哥!”
陈时卿忽地停住了脚步,在离她几步远的位置站定,闻声转头。视线扫过众人落在她的脸庞,虽然他们距离并不遥远,可是她却有种穿破云层隔世守望的错觉。
他并没有回应,视线在她的脸庞定了一定,似是在思考来者是谁似的凝视了片刻。一双琉璃般的墨瞳在皑皑白雪的映衬下,有种精致矛盾的脆弱感,越发显得深不见底高不可攀,透着股微微冷淡寒意。
柳胜玉脸上霎时一红,欲上前再说些什么,陈时卿却浑不在意地转身继续走开了。
柳胜玉愣在原地,有些难堪。
她挺了挺冻得有些嫣红的小嘴,把堵在嘴边那句“我是你玉姐姐啊”又咽了回去。她苦笑了下,今时不同往日,昔日七八岁时,她还可以天真烂漫地抱着小卿哥儿,宝贝地喊着:“卿卿(亲亲),卿卿(亲亲)。”骗得那还刚满周岁的小时卿,亲得她满脸都是。
也是,想必经历过那种惨事,性格有所不同也实属正常。柳胜玉垂下眼帘,神情黯淡。那桩惨案,不只单单影响了陈时卿一人,她的大姐柳胜初也是那陈家三百冤魂的一条,得之事故发生,父亲总是闷不作响,她的生母更是大病一场,没过多久便去世了。
她家没了姐姐便已是万般哀莫,那只留下他一人的陈时卿又该是怎样的心情呢?每想到此她都十分怜惜。
她对陈时卿的记忆印象中,还深刻停留在那个惨痛的一天,脸上血污还未干的小陈时卿来找她,她又惊又怕地问他发生了什么?他只揽下了她紧紧抓住他孱弱身体的手,轻轻抱了抱她,说了句:“等我回来。”
如果可以,她想去找陈时卿问问,这些年过得怎么样?那天陈家发生了那件事,他来找她说得那句‘等他回来’是什么意思呢?
如果,柳胜玉紧张地想,如果卿儿哥那需要她帮忙来’复仇’的话,她是义无反顾要帮的,无论是为了卿儿哥,还是为了无辜丧命的姐姐。
青白石底座上的朱墙一望无际,金色琉璃瓦下的龙饰怒目生威,随着三下轰隆震耳的鞭声,尖锐洪亮的声音在堂中响起:“上—朝—”。
赤红金黄饰有流彩画壁的朱门缓缓打开,文武百官秩序井然地躬身进入金銮殿内,向着那正中心的高堂上日常请安。殿中自是另一番恢弘大气的景象,在那重重琉璃瓦,森森金銮殿之上,正坐着燕国即位不久的新帝萧景安。
此刻正略带困倦的斜倚着脑袋,从硕大金珠吊坠间隐隐约约看得出,这位新帝十分俊朗的面庞,他肤色较深体型宽硕,一把黄金龙椅显得气势格外非凡。然而百官的视线却略微紧张地移到了那龙椅之后的位置。
那里被黑纱掩罩着腾出个大半个躺椅的空间,透着殿内收敛的光芒能看的到一个略显臃肿的剪影,正是刚退位不足一年的太上皇萧回。只见他微微一摆手,文武百官才敢松口气起了身。
那威严却略显苍老的声音响起:“皇儿,怎如此疲惫?竟是连这上朝请安都要我来帮你做了?要不要直接回去休息好了。”看似关心的话语,实则是不满地告诫。萧景安打了个哈欠,坐直身体轻描淡写回了句:“谢父皇关心。“
见身后再无动静,萧景安继续了一天的朝见,就在他又快要睡着之际,再无新的折子要上,他才精神了少许。“嗯…众爱卿可还有事?”柳翰林上前一步道:“最新的进士考核名单已经递上了,皇上什么时候打算殿试?”
萧景安默声不答,反而问了句:“父皇可有时间?”柳翰林被萧景安的反应皱了皱眉头,随即在心中臆测道,景安怎会是如此无能之辈,改日总要提醒下才好。
黑纱后的苍老声音轻咳了下,不悦道:“这点小事,你怎么还要来问我?”然后又挥了挥手道“我累了,都散了吧。”百官面面相嘘,看萧景安并无动作这才敢躬身行礼告退。
萧景安被萧回这打了个巴掌还不给枣的操作气得笑了下,心中嘲讽道:真是老了,都开始学得妓子样又当又立了,迟早踢翻你这牌坊。
萧景安烦躁地拍了拍手,一个黑影从暗处缓缓走出看不清模样。萧景安一改朝堂上那副浮躁嘴脸,坐直了身板冷静严肃地问道:“陈时卿那里怎样?”
“他只答应要见你一面。“沙哑低沉的声音只简单回应,这个答案萧景安并不惊讶,既然陈时卿愿意见自己一面,那就还有可以合作的机会,不算好也不算坏。
“四弟那边有什么动静吗?”萧景安又问,“季太妃似要为四皇子选妃。”萧景安听得皱起眉头,勾起嘴角冷笑一声,这个季太妃真是一刻都不放弃把自己从皇椅上拉下来。
自己刚刚即位势力有限,老皇帝在上头高高抓着不想放权,下面还有一众皇弟等着把自己拽下来,好一副皇家’和谐‘景象。萧景安非常清楚,如果自己不赶紧培养势力,只怕这皇位他坐不了多久。
想得头疼,索性站起来就往坤宁宫走。
新帝即位不久,后宫还未迁完宫,最近薛太后病得厉害,为了身体就还住在原寝坤宁宫内。萧景安尽孝心总是上完朝后便服侍在母亲床前,久而久之白日困倦,才上演了今日那出‘父慈子孝’的好戏。
萧景安一路轻车熟路地来到坤宁宫前,几个婢女俱是一惊直要行礼,萧景安连忙大手一挥让她们噤声,怕扰了母亲休息。
两三步便走入厢房内,让他没料想到的是看到了两位不速之客,这才明白过来刚才那婢女惊怕的神色是何意味。厢房内龙樟香的紫烟在香炉中悠然升起,他站在厚重层叠的帘幔外,厢房内病容依旧的母亲床前正坐着两人。
一人笑靥卿卿正憨态撒娇的是他那皇妹玉燕公主,而另一个在旁正温柔地给薛皇后锤着腿,时不时地被一旁的玉燕给逗笑的则是柳胜玉。敛好的额发勾勒出饱满的轮廓,浅笑时也能看到那一小梨涡。
萧景安就站定在帘幔处,盯着那处梨涡盯了一会儿,就像他年幼时盯着的那样。总觉得那里似有一汪清水流转,让他不得不沉溺在温柔乡,半分不得动弹。
还是玉燕先发现的萧景安,她偶然瞅到了帘幔处那一双明晃晃的龙靴,咦了一声。随后便趴在母后身前,撇起嘴道:“母后!皇兄他偷听我们说话!”
萧景安被萧玉燕当场戳破,也并未有任何失态,大大方方地从幕后走出向着薛太后行了一礼。随即故作不在意地往柳胜玉那里看去,只见她早就端端正正地低头行礼,未有一丝懈怠。
萧景安因为没有未能如愿地对上一眼,有些失望地在一旁坐下,当然表现在脸上则是本就严峻的五官,更加冷峻了一些。旁边的玉燕一把拉起柳胜玉,不满地嘟囔道:“大家又不是在外面,行什么礼啊!都是一起玩大的,现在倒是客气起来了。”
薛太后宠溺地点了下玉燕的鼻子道:“你倒好!开始教坏胜玉规矩了。你若是有胜玉丫头半分的礼仪,我也可以省心了。”说完又高兴地抱了抱玉燕公主。
“对了,胜玉丫头,我前段听你母亲说,她给你相中了何家的公子,我如今对这些倒是费不上心了,若是有想求的,你尽管说,我看我能做什么。”薛太后向来慈心仁厚,对柳胜玉也是诚心相助。
玉燕满不在意地说:“我们胜玉哪里不好!别说是什么何家的公子,我看全京师的公子都不在话下。”柳胜玉被说得满脸发烫,她连忙扯着玉燕的袖子,怕她又要说什么惊天言论出来。
“胜玉没什么求的,谢太后关心。”胜玉红着脸回道,说完又捡过刚才的玉锤轻拍起来。薛太后轻笑摇头:“你这丫头,什么都好,就是太重礼节。”
“哦,对了,景安啊!你若平时无事,也可替胜玉参谋参谋那何氏子弟。”薛太后突然对着旁边陷入良久沉寂的萧景安说了几句。
愣了一会儿,萧景安才反应过来,表情僵硬地回了句是。等到薛太后面露疲色,萧玉燕和柳胜玉才起身告退离开。
正在萧景安为薛太后整理被褥之际,薛太后一把抓住了萧景安的手腕,眼中似有泪意。“景安,你别怪我,柳家不是你的最好的选择。”这句话没头没尾,萧景安却一下子听明白了,握着被褥的双臂陡然无力,一双薄唇紧抿得略微发白。
“母后,早点休息。”
薛太后看着萧景安离开的背影,却无力地闭上了眼睛。身为母亲她怎会不知儿子的想法呢?她就是知道儿子在朝中艰难,才知道有个强大的家族在背后支撑有多重要。
若是柳家在朝中有实权,她巴不得柳胜玉做她儿媳,这孩子打小她就喜欢。就算是曾经和离过,有她在也没人敢说什么。可惜以如今柳家的形势看,这样做只怕对胜玉也是最好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