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要清白》果壳里

22、第 17 章

　　云州，东市口，此刻。
　　乌云已行至头顶，阳光被云层遮掩，不时雷声轰轰，几滴豆大的雨水已先行下落，东市口行刑场上此时聚满了乌泱泱的人，却鸦雀无声。

　　刑场之上，是依杆而立的白祝和孑然环视的顾清潭；刑场之下，举着火把的行刑人还瘫倒在地爬不起来，火种也早已熄灭，吴恪紧握着剑，怒目而视向顾清潭，顾玄先是诧异，继而愤怒，之沅腰间的剑已一半出鞘，起势直奔吴恪。其余人或悄悄对视无声交流，或略带笑意，预备看顾家的笑话。

　　雨势渐大，更显得清潭手中的剑锋冷冽。

　　神鹰恩崖羽毛逐渐失去光泽，被雨水打湿。

　　“清潭。”顾清潭听到耳边细微的呼唤，被雨水冲刷冰冷的身体忽而一阵战栗，他扭头看向白祝，在那一瞬间，白祝看到了六年前的少年清潭纯澈而无助的眼神。清潭忘记了言语，他提起剑，寒光一闪，割断绳索，白祝身子支撑不住，顺势倒下，被清潭扶住。

　　“清潭，你要做什么？”还留在席首的顾玄终于忍不住怒斥，他本以为清潭赶不过来，等小二通知他到来时，顾清白已被正法，正能断了清潭心中可能留存的那点羁绊，如今看这情势，可谓大为不妙。

　　“赵之沅，你还留在那做什么！”清潭根本没有理会顾玄的质问，他冲着还绷直了身子前倾着的之沅喊道，话音里毫不隐藏他的怒意。

　　之沅此时如大梦初醒，利刃出鞘，从雨幕中破出路来，直到高台之上。三人立足，竟让众人如临大敌，不敢上前。

　　顾玄不再端着架子，他点足向前。

　　“照顾好长姐。”清潭向之沅耳语。
　　“我和你一起招架。”
　　“不必。”清潭面色如常，之沅近距离观察，这才察觉出清潭周身剑气与往常有些不同。清潭缓缓横过自己的剑刃，之沅发现他的剑气更加凌人。这次闭关，清潭修炼了什么？白祝也感觉出来清潭功法的异样，她看着清潭的背影和起势，一时间有些恍然。

　　剑锋相碰，发出裂纸般的刺啦声，顾玄感到自己右手掌被震得微微有些发麻，他惊恐地抬头看去，清潭却依旧在原地未动，也并没有上前来追击。

　　“你，你这几个月，功力何以精进如此迅速？不，不对，这不是我顾家的心法。”顾玄很快发现端倪，大声呵斥。吴恪在一边观察顾玄神色，没有贸然前行。

　　清潭扶剑，见不再有人上前挑衅，沉声道，“这的确不是顾家心法，而是你们一直在找的老泉心法。”

　　此话一出，众人再度寂静。白祝蹙眉，之沅讶异，顾玄震惊，吴恪恼火。

　　“当年你们陈述的一桩细节我一直觉得蹊跷，老泉居士生前伸两指遥指，我一直认为这是在指方向。这些年我一直在寻找，半年前，我已寻得心法，故闭关修炼，如今，我已习成。”清潭就像讲一件寻常事一样说完，随意晃了晃剑身，雨水随之摆动，剑风直扑四面。

　　“我作证！”平静四野之中，突然又有一声高呼，众人循声望去，人间客！只见人间客郑除非一身蓑衣斗笠，他生得浓眉大眼，此时在雨中，仿佛一尊塑像。

　　“我作证，当年事实真相全如剑仙所述，吴恪顾玄勾结行凶，其罪难陈，郑某为虎作伥，怒不敢言，羞愧至极，甘愿领罪，只愿帮助剑仙洗冤后再行谢罪。”

　　“你有什么证据！”顾玄已然气急败坏，本以为将斩草除根，形势大好，却在短短半个时辰内，发现亲儿做戏，阴谋不藏。

　　“当年你们二位怕难敌居士，提前下药至酒中，那药是医家洗家独制，且自那之后不再制新，当年那枚酒杯，我早作留存，只需查验，再去向药师求证，真相便确凿无疑。其实，真相已经昭然若揭，你二人不必再做困兽之斗。”

　　游侠四士，老泉居士已死，顾清白销声匿迹多年，只剩吴恪和归隐山林的郑除非。如今郑除非出山证言，江湖中有些门派开始动摇，他们在观望那边更强势。

　　趁吴恪，顾玄愣神，清潭、之沅同白祝、郑除非眼神示意，先行撤离。

　　今日的云州东市口，着实热闹非凡，可载入武林史册。

　　青溪城向来是熙来攘往，水阁亭台，笙歌艳舞，即使是在武林清洗之后也没有沉寂多久。此刻，偌大的青溪城，却安安静静。

　　城门戒严，街贩无踪。从城外看，青溪城可能死气沉沉，可城内的人却并不如此，因为这儿的每个人都知道，大仇将报，青溪城可以堂堂正正迎回他们真正的主人了。云州的事一日之间已经传遍武林，现在的吴恪和顾玄已经成了众矢之的。

　　伍十六在城墙上站了五天，终于看到归来的人马，嗯，还有一只鸟。他知道，之沅一旦和顾玄撕破脸皮，青山无疑会成为他们的大本营。白祝，之沅和清潭三人款款而行，其实他们已经加速奔波，之雍，允洛紧随其后，他二人本预备跟随郑除非，怕吴恪顾玄寻仇，而郑叮嘱他们可先回青山，他自己不会有什么麻烦。

　　再一次六人齐聚青山门，人是物非，留给他们感慨的时间却不多。

　　“你先说明心法一事。”之沅盯着清潭，眼里是怀疑和担心。清潭许是这些年冷脸惯了，他有些迟钝道，“心法我确已练成，我没有诓顾玄。”

　　“那心法呢？”
　　“我已经将其焚毁了。”清潭回答，没有目视众人，明显隐瞒了些什么，只道，“那不是个好东西。”

　　“那你为何要练？”一直倚坐堂椅，沉默不语的白祝问道，语气里有急切和责怪。清潭不语，众人察觉到有什么情况是他们有所不知的。

　　“你知道，有心法？”之沅问的是白祝，白祝点点头。众人惊觉连自己都被骗了，看白祝的表现，真以为白祝对此事一无所知。

　　“师父给我看过这本心法，这是他年青时所得，那时他血气方刚，行事无所顾忌，此本心法也是全然不顾天地之法，心性伦常，练来虽可独霸剑道，然而对人的身性伤害很大。师父知我意志坚定，所以取出剑谱，同我说明，我答应师父就当没有这回事。”

　　听白祝解释完，大家恍然大悟，一边担忧地观察清潭，一边钦佩地看着白祝。之沅没有再问白祝当年为何如此固执，宁肯自己受害丧命也不愿说出这本心法，她知道，白祝的做法，就是侠之大者。白祝不愿让这本心法现身，可没想到六年后还是让顾清潭寻到并修习。只是这次，顾清潭彻底焚毁了这本心法，以后便真不会再有人为此所困了。

　　“我看，潭哥哥好像没什么不同啊？”之雍想打破尴尬，一脸天真无邪地看着众人，他的神色和曾经的之沅一模一样。

　　清潭笑笑，摸了摸之雍的头，“内力深厚，注意修行心性，也不一定就会走火入魔嘛。我选择修行自有把握，你们不用太为我担心。如今眼下的急事是要想法子为武林翻案，让顾玄和吴恪受到惩罚。”

　　大家知道清潭的臭脾气，他虽然是笑着的，却不敢反驳。

　　“我见你的功力已然化成，再废去伤害更大，只好先行如此，你每日晨晚皆要打坐习心，我会监督。”白祝发言，众人唯其是瞻。这一刻好像回到了六年前，白祝授课，五人垂首而听。

　　“如今，我们要做的是寻到当年的药师，以及联合几大门派，围剿顾玄和吴恪。”伍十六说话做事已颇有领导者的风范，他言中要害，抛出问题来寻求大家共同商讨。

　　“雍儿，你师傅有没有说当年的药师到底是谁？在哪儿可以寻到？顾玄和吴恪很可能会对其下手，这件事需争分夺秒。”

　　“说了”，之雍回答，却看向白祝，“药师姓洗，如今约莫七十上下，是医药世家，在如今老泉镇附近。”

　　白祝本在郑除非说出“洗”姓时心中就有所怀疑，此刻经之雍确认，白祝立即会意，同时心中大惊，这洗药师，竟就是洗老汉。世事真是机缘巧合。

　　“师父说了，洗药师当年并不知道此药用于何途，以为是用于正当的地方，只是后来觉得此药药性不稳定，还是决定不再配此种药物。”见之雍略带解释性地向白祝补充，众人才渐渐明白其中机窍，纷纷感慨世事莫测。

　　“这样，我们请洗药师作证倒不会有太大问题。如此，我们需兵分几路，祝姐和之沅便去崖底村，剩下雁荡山，白塔门，南少林，需要人分别前往，此外，此次围剿事大，官府那边，我们是否也需要照会。”

　　“我和雍儿去雁荡山，我们在那儿联络过后，可以去和人间客会和。”允洛脑海中已绘出路线图。

　　“我去南少林，那里距离云州近，我去那儿就算遇到昭瑶门的人也能方便动手。”清潭沉声。

　　“青山仍需有人留守啊。”十六思考，白祝道，“这样，我和之沅共行至澧城，我去崖底村，之沅去白塔门，然后我们再在澧城会合。十六还烦你在青山守城，只有你守在家里，我们才能放心。”家，青山就是他们六人的家。十六郑重许诺，表示一定收好青山门。

　　众人暂且商议如此，忽听得外间来报：“有昭瑶门一人求见顾清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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