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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16 章 ...

  •   云州,东市口。
      云州不似青州,这里的冬季阴天愁云惨淡,阴雨绵绵,黑云压在头顶给人以一种压迫感。东市口是出城要道,也是人们集会的地方,这里适合开大会,也适合处刑示众。

      吴恪和顾玄同坐席首,东西而立;两边依次列席着各派掌门。每个人脸上阴晴不定,心怀各异,四处观察留神,直到今天的主角,白祝,被押上刑台。

      众人安静了,每个人都注视着白祝,心中思绪万千,这位昔日的剑仙,如今流亡六年,最终还是沦为阶下囚。大家看着眼前这个人,有的人觉得她不像是能做出欺师灭祖的事情来,心里盘算着、煎熬着;有的人已经耳闻一些风言风语,却顾忌顾玄和吴恪的意思小心揣摩;有的人地位不高,没有什么话语权,只是抱着两手来看热闹……众人的眼光一时在白祝,一时在顾玄,更有知道内情的人悄悄去看赵之沅的神色。

      之沅坐在顾玄右手边,面色晦暗,一直低头不语,直到白祝出现,她才抬起头,白祝一来也立刻看向了之沅。白祝的眼神是那样平和,似乎在宽慰之沅,会没事的。

      “顾清白”,吴恪本想以“顾贼”称呼她,考虑到一边的顾玄,觉得有些不妥,便只直呼白祝的名字,“六年前,你在老泉山逼问亲师,索要秘籍不得,做出欺师灭祖的事情,被我撞破,畏罪跳崖,竟侥幸留得一命,如今我们替天行道,为居士报仇,对你处以火刑,你可还有异议。”

      白祝高立于木台之上,手脚被缚,她看着天上缓缓移动的乌云,听着吴恪道貌岸然的审判,不禁嗤笑,“我有异议。”

      当然有异议。白祝二十岁的时候就以剑仙闻名,只是她行事低调,又以白祝为名,许多人其实并没有见过她。也正是因为神秘,给剑仙披上一层可望不可及的面纱,今天是许多人第一次见白祝,虽能看出她身体羸弱,状态不佳,但其从被人押至高台,到被捆被缚,举手投足,神情言语,都不失高傲与孤清。

      我有异议。从她抛下这句话,众人就屏息以待。

      “既然你自认有冤情要陈说,便请吧,我倒也看看你还有什么可辩驳的。”白祝的死是注定的,吴恪不介意浪费一点时间去维护他面上的公义。

      “你说,六年前,是我逼问秘籍,逼问不成弑师,然后被你们撞破,故而跳崖,是吗?”
      “已经很清楚明白的事就不用一再重复了。”
      “那我想问,第一,我逼问不成弑师,是如何弑的,居士是我的师父,我功力并不及他,如何得手;第二,我弑师被你撞破,请问你们为何会在那时突然领众人出现在老泉山,你们所意为何;第三,我被你们撞破败露,凭我的能力逃走便可,为何要走跳崖,这条绝路!”

      白祝的诘问最初语气和缓,越往后陈说,想到师父惨死之状,情绪逐渐激动,绝路二字咬牙愤恨,目光直射此刻众星捧月的吴恪。

      “第一,居士年老,你年轻力盛,况且居士太信任你,故未做防备,让你得手;第二,我是为同居士商讨武林盟主事宜,为请其出山,恰巧撞破,这实乃天意;第三,我人多势众,你难以逃脱,又自知名声败露,故而无望自杀。不知你是否还心怀不甘。”吴恪回复,平稳如常。

      可吴恪在接触白祝的目光时,却心虚地避开了。白祝感到自己的头痛又在发作,大腿也酸麻发涨,隐隐作痛,要下雨了,白祝拧紧眉头,台下的之沅立刻察觉出白祝的不舒服,紧张地抬了抬身子。

      “清白从师数年,从未听过师父谈及秘籍一事,六年前我如此答复你,如今我仍是这样的答案,此事本是子虚乌有,你们为一空虚之物犯下大错,实在愚蠢;师父教养我数十年,我们相依为命,我根本不会做出大逆不道之事。清白自幼家破人亡,濒死街头,师父对我有救命和教养之恩。况且按你们的指控,我应是早做筹谋,可当年众人都知道,我在回山门前一直居住在青山,如有异心,青山故掌门赵扶松如何不能得知。事实的真相是,你和顾玄,为夺秘籍,杀我师父,又在暗处埋伏,逼问师父不得,意图从我这里寻得秘籍下落,可你们打错了算盘。你说我是畏罪跳崖,那我身上的这些伤是如何而来,这根本不是实力相当的刀剑拼刺能得,而是我全然落在圈套,完全受你刀削剑刺。我没有拼得一命,是因你,堂堂剑侠,我曾经钦佩的大侠,叔伯,对我,为了一本不存在的物什,作出,悖礼之举,我不堪受辱,才一跳了之!”

      场上众人皆未见过白祝如此激动过,白祝的控诉令人不忍胆寒,她这是彻底撕破了一切不堪而脆弱的过往。而接下来白祝轻飘飘一句话更是有如惊雷,让吴恪的逻辑轰然倾塌。

      “你可知道,老泉洞中有密道可出?”白祝的话音刚落,天空中一道惊雷劈下,轰然作响,令场上之人皆毛骨悚然,面红耳赤。

      老泉洞中有密道,如果这是真的,那吴恪和顾玄的说法逻辑上根本无法自洽,凭顾清白的实力,即使她密谋失败,即使外有众人围困,顾清白也不可能不从密道逃出。众人心中有所衡量,却一时不知该如何作处。

      顾玄的注意力被吴恪曾对白祝非礼一事吸去,没有在意白祝话语里“家破人亡”的讽刺,他转头打量吴恪,吴恪精心维护的面子被公然戳破,他勃然大怒,“小贼,你死到临头不知悔改,颠倒黑白,血口喷人,来人,点火!”

      守在台下的喽啰举着火把,走向高台,众人鸦雀无声。

      “住手!”赵之沅的声音在空旷的场地上显得格外响亮,她在台下听着白祝的控诉,抖得像一个筛子。她痛,她知道白祝有多痛,她觉得自己快要控制不住自己的行为。

      众人心中打着鼓。火把一时停滞,吴恪拔出剑,飞身而上,之沅毫不犹豫追去,白祝看着吴恪狰狞的面孔和剑锋朝自己而来,她偏过头,目光去追她的爱人,赵之沅,她的目光没有想象中的慌乱,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死寂。白祝露出一个微笑,想安抚她。

      “叮!”剑锋争鸣,剑气四散。剑没有划上白祝的脖子。
      “啾”“嗡”,吴恪手中的剑嗡嗡振动,他惊惧抬头。一只大鹰倒在地上,正是它发出悲鸣。同时握剑昂首立在台上,站在白祝身前,是明显也吃了一惊的顾清潭。

      两个时辰前。老泉洞。
      十六七岁的少年缩在洞口,身上的衣服晦迹斑斑,他神情小心,一会望望外面的天,一会朝洞中张望。今天是少主出关的日子,少年记着掌门的嘱咐,内心不禁又紧张起来,手指摩挲着胸前的玉佩。

      悄无声息,少年等的人走到他身后,“你叫什么名字,为何在此等我?”

      少年吓得一个踉跄,回转身来,慌里慌张鞠了一躬,“回少主,小的叫何季陌,是掌门让我来做您的侍仆,您可以叫我小二。”小二应是未见过什么世面,自始至终不敢看眼前人——昭瑶门的顾清潭,一位在江湖上恶名昭彰的人。

      顾清潭显得不耐烦,“我不需要侍仆,你滚吧。”顾清潭的侍仆从始至终只有过一位,而那位走后,顾清潭就再也没有信得过的近侍。

      小二此时才抬起头,下了很大决心似的鼓起勇气说,“少主,掌门叫我小二是因为我是家中次子,我的大哥原名何仲阡,掌门为他起了名字叫顾诉心。”

      小二看着顾清潭的眼神变化,他略显讶异地盯着自己,小二于是被盯得又低下头去,只把玉佩高高举起,“这是您送给长兄的玉佩,长兄转增给了小的,小的绝没有半点虚言。”

      小二维持着这姿势半晌,才感觉到自己的手被托住,自己被要求抬起头,被眼前人看了个够。又过半晌,清潭坐在一块岩石上,“说说吧,怎么回事。”小二胆小,但不傻,知道顾清潭在问什么,于是缓缓道来自己家中的事。

      “我三岁那年,全家逃荒,长兄半路上走丢了,爹娘难过了很久,一直却=没有长兄的消息。后来我大概到了十岁左右,顾掌门找到了我们,告诉我们我长兄还在,并且就在昭瑶门,是公子亲随,很有出息,他帮长兄寻我们已经寻了很多年。”

      顾诉心确实一直有着寻家的心事,父亲也一直默许他追查他的家人,顾清潭知道这件事。六年前诉心去世前常常独自出门,并且经常心不在焉,清潭还没有来得及问,难道那是他找到了家人的缘故?

      “很快,长兄就被允许来见我们,我们一家人都很高兴,那段时间,哥哥经常回来看我们,看得出来,他也很高兴,那是我们一家最快乐的时候。”小二的神情陶醉起来,他想起慈祥亲切的大哥,心中洋溢起幸福和欢乐,“可是”,小二神情一恸,“长兄却意外去世了。我们,与他重逢半年不到,我”小二抽泣起来。“大哥过世后,掌门一直接济我们家,他那时就告诉我,等我长大了,我就代替我哥哥,继续来伺候您,如今我长大了,就来见您了。”

      清潭听着小二的讲述,一直沉默不语,“我知道了。伯父伯母身体都好?家中可还有其他人?”
      “都好,原先还有个小妹,饥荒里夭折了。如今就爹娘和我,他们现下住在云州城郊。”

      清潭站起身,“那末,你便跟着我吧。”

      清潭少主的回复仍旧冷冷的,并不如掌门预测的那样对自己很热情。

      “是,小的一定尽心竭力服侍您,我的功夫不如大哥,但一定会勤学苦练。”

      “你是诉心的亲弟弟,便是我的弟弟,不用自称‘小的’,你和你家人的生计,我会全权照顾。你想做什么,也全都告诉我,我会支持你。”清潭看着如此卑微的小二,心中生气,神情嫌弃,用斥责的语气说着关心的话。小二感受到清潭的关心,终于不再那么害怕,抬起头来诚恳道,“小二就想跟着少主,永远守护您是大哥的心愿,大哥做不到了,小二心甘情愿替大哥继续照顾您。”

      清潭看着小二,他的气质现下虽和诉心差的很多,可他的执拗、傻气,倒和诉心刚来时一模一样。“何仲仟”,清潭念着诉心的名字,声音温柔,仿佛人就在眼前,他呼唤仲仟的声音就像在轻抚一个人。“我比你大哥小几岁,你以后称我二哥就好。”

      “是。二哥。”

      “掌门还有什么事吗?只吩咐你做我亲随,何必一定挑在这几日专在这儿等我,我回去再见你不也是一样。”

      小二闻言低头,声音又小下来,“嗯,少主,哦,二哥在洞中闭关,应该不知道,七日前,白剑仙现身青溪城,掌门和盟主已经前去追捕,并顺利缉拿归案。今日午时,在云州城东市口,明正典刑,掌门让我在这候着,等您出来第一时间告诉您这个消息。”小二不清楚顾家的亲仇关系,但他凭感觉在清潭面前最好不要称顾清白为贼,于是称了白剑仙。

      清潭飞速消化着小二传递的消息,他下意识地揪起小二的领子,小二直接被从地上拎了起来。

      “此事你不早点说!”小二立刻又被吓得红了眼睛,“掌,掌门说,您出关赶去云州是必然来不及的,他不希望您留恋所谓血缘关系,而应通晓道理,您不在场,是最好的,掌门特意挑了今日。”

      清潭将小二丢在地上,小二的衣服彻底磨破了,他感到自己胳膊摔得生疼,可清潭并没有注意。

      “你轻功如何?”清潭毫不掩饰对小二的嫌弃,小二从地上爬起来,羞愧地低下头。

      “算了算了,我先赶去云州,你直接回门里找我。”清潭话音刚落,就走出几步,旋即复返,小二抬头疑惑看着他。

      “这块令牌在昭瑶门和青山门派弟子中都有号令权力,它应该可以保护你路上不遭遇麻烦。”清潭掏出一块令牌扔给小二,而后立刻转身飞似的去了。小二握着令牌,上面还有清潭的体温,他看着远去已消失不见的人,心中忽然有一点明白兄长为何对此人如此死心塌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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