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层奋斗者》鲁仲宇

26、他乡遇故知

　　半下午的时候，姬荣华们终究见到了张发云。张发云已经起了一个不是很大的副食摊子。这摊子处于较偏僻的小街边沿， 60多个约6寸宽1尺长的塑料筛子装着各样物品摆在平铺的架子上，摊架子大半摆在室内，室内大约10个平方，有个三层的架子依墙而立，内面摆着酒、酱油、醋、食盐、卫生纸、洗衣粉、牙膏、毛巾，等等。还有个专门放香烟专用于做香烟生意的矮柜子，这就叫作“烟柜”。
　　彼此一番寒喧过后，张发云概括地介绍说，商店货物的总投资不过三千元，月盈利约四百元。他强调：这收入相当于12个参加工作刚转正的中专毕业生的总工资。较比种田争当万元户，守这种摊子肯定是理想的事业。种几十亩田，收入万元，千辛万苦，充其量只有两千块钱利润，这是说旱涝保收的话。要是遇上涝灾、旱灾甚至虫灾、病灾、风暴灾害年岁，则种田更是没法跟这做生意比！
　　姬荣华坐在店外附近台阶上喝完一杯茶，不见有人拢来购物，便起身走近张发云，望着对方的面孔，喜眉笑眼的说：“老长时间不来一个顾客，凭这，能够赚取四百元钱吗？！”
　　“能！”张发云以毋庸置疑的口气说。略停，接着说：
　　本来，卖正宗的副食，赚不了什么钱，所获蝇头微利抵租金和生活费有困难；主要是靠卖假酒、假烟和走私烟赚钱。譬如，福建云霄和永安生产的假烟质量相当好，几乎能够以假乱真。我们经营这东西，利润十分可观。当然，假烟，以及外省、外国的正宗烟，不能明目张胆的卖，否则，让烟草专卖局看到，难免被认定为违法，从而，会被没收香烟与罚款。姬从文也卖牌子高档的假酒和假烟，特别是过年的中午，他们往外抱牌子高档的假烟就象抱片柴，获取利润丰厚。这是我亲眼得见。买这些东西的人，一般心中有数，那都是用于送情或者招待客人的，只要比正宗东西少掏数量可观的钱就行，没谁事后找从文扯皮。当然，生意兴隆的主要原因是门面位置适宜，所以，你们这“找门面”，非下苦功不可。
　　略歇嘴，张发云接着絮絮细语：不论是真酒假酒、真烟假烟，那质量都是不能够用天平测得清楚的，具体享用的人更是不能够辨别得清楚，这就是假酒假烟得以存在的根据，除非是刚刚入门制假和不依行规制假搞出来的东西明显伤害消费者引起社会关注。举个例子：一次，一个人拿了一包已经开拆的，对我说：这烟，是我朋友刚才在你这里买的，是假家伙。我问凭什么说是假家伙呢？他说真家伙的烟丝粗些，并且，其烟的口都是平整的纵向切面。随后，他另外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支给我看。我说两包烟的外包装完全不同，里面的烟丝也就肯定不一样。你这包烟是花50多元钱买的，你朋友给的不论在哪里买都只要20多元钱，是不是这样呢。其实，烟的价格悬殊但味道并没有明显差别，对不对？他点头表示认同，并且说这两包烟的味道是没有太大差别。随之，就坡下驴走了。
　　“要是遇上一个敲诈勒索的，故意买假，然后要求10倍赔偿，不赔就打电话叫同伙的来，来的人还要你赔来这里的功夫费，那就惨了。”姬荣华笑说道。略停，姬荣华又说：做生意，还是直道而行的好，要凭勤勤恳恳，敬业敬岗精神创造财富，以公平合理、老实人做老实事的行为准则，参与市场活动。
　　张发云点了点头，接着说：当然，从文现在生意做大了，主要还是靠经营副食赚钱。副食也能够赚大钱的原因主要有四点。其一，店越大越招徕顾客，正如古话所说：雀鸟往茂林飞。经营副食利润率不高但买卖多了利润量就自然而然地大了。其二，生意大，货物进的多，进货越多进价越低。相应地，利润率比小店高好多。其三，生产副食的厂家有的在从文的连锁公司超市里销售产品得向从文缴纳数额相当大的“进场费”。还有一个重要原因是：大店能够得到治安部门重视，治安效果显著。譬如：他们的商店里安装了电子防盗器和监视器，小偷不能够得逞，地痞流氓更是不敢上门敲诈勒索、强取强要。
　　像我这样的小店，既有人敲诈勒索、收“保护费”，更有小偷三日两头偷盗，各种年龄阶段的男女都偷盗，偷盗的方式五花八门。譬如：前不多日，我还在兼带卖鸡蛋。一天中午，五六个女人来买东西。这些人年龄差距大，差不多是“老、中、青，三结合”，你不能够感觉“是一伙的”。其中，有人在鸡蛋摊子面前大喊大叫的说这鸡蛋好新鲜！于是，一伙人就围着蛋摊子捡鸡蛋，都捡了三四十个，待要收钱了，领头的那个人问怎么卖。我说和别处一样。她问别处怎么卖。我说这个多月蛋价都没有变动，你总不至于个多月没有买鸡蛋。她说不是没有变动，不管走到哪里都是今天的鸡蛋比昨天的便宜好多，要不，我今天不会急于买鸡蛋！我说今天别处的鸡蛋绝对不可能比昨天便宜，要是价格有变动，朋友们会打电话告诉我，再说，我现在也可以打电话问别人。她说你最好是打电话问一问。我说：“行。这就到隔壁商店打电话。”当时有几个人站在我跟前，但我背后有人吵架似的说：“买几个鸡蛋还这么烦人，不买了！”我回脸望她时，只见她搁了蛋袋子在蛋摊子上。她一边将鸡蛋一个一个地往摊子上放，一边对其他人说：“买卖自由。你们买不买，是你们自己的事！”其他人几乎众口一词地说：“买卖自由，买卖自由！”随后，有人说：“我也不买了！”接着，搁了蛋袋子滚蛋。其他人也陆续地搁了蛋袋子走开了。但是，当我将鸡蛋重新摆到蛋摊子上时，发现少了七十多个。直到这时，我才发现这些人出去时比进来时少了1个，也就是说有人在我把注意力放在其他人那里时，趁机偷走了两袋子鸡蛋。她们使我白做两天生意。我将那些鸡蛋卖完之后，不再进鸡蛋卖。又譬如……
　　待张发云歇嘴后，刘珍珠微笑着说：“今日，我们该说再见了。”
　　“说哪里话！”张发云急忙说。“今天，不炒几个菜、干干杯，就别想走。”
　　“中饭已经吃过了，晚饭的时间又远远没到。中不中、午不午的，干什么杯啊！”姬荣华笑容满面的说。
　　张发云不接话，而是迅速地开了一瓶52度二锅头白酒，顺手拿出一叠一次性杯子，站到姬荣华面前，盯着对方的面孔，说：“看架势，炒菜是来不及了。要是不嫌弃我张发云，就喝了这杯酒再走！”姬荣华喜眉笑眼的拈了一只杯。一叠杯子递到刘珍珠的面前。随之，唐代大诗人王维的两句诗“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今又横空出世。刘珍珠微笑着，徐缓地领了一只杯子，随后，反应神速地应酬道：“待我和荣华明天找到了门面，而来此处请你云哥喝酒的时候，你云哥必定还在这里！”姬荣华“哈哈”大笑。张发云正要给姬荣华斟酒，就心无旁骛的说：“当然，当然。”临到往姬荣华的杯内注酒，却一本正经地添加条件：“话说在前头：我们见人一杯，剩下的，归你们带走；喝酒得吃点儿菜，这摊子上一袋袋的油炸花生米、蚕豆、玉兰片，等等，都是可以咽酒的东西，开袋之后吃剩的，也归你们带走！”
　　姬荣华略一愣怔，随后，说：“行，行，都依你！”本来歇了嘴，紧接着补充一句：“你也得讲民主，听我一句：开食品袋子不得超过4袋，你刚才说了3样，也就是3袋，我主动地要求加1袋1元钱1袋的早餐饼。”
　　“为什么要限定4样而不是5样6样更多样，你得给我张发云一个合理解释！”
　　“记得我第一次上学堂的那天早餐，我伊想方设法特地办了4碗菜也就是4样菜，还特地接了3个人陪我。” 姬荣华说到这里，不禁泪如雨下，话说不下去了，也不需要接着说了。“3个人”中，有张发云，再就是姬昌怡，姬加犁。当时的友好场面，张发云也是永记不忘。现在的张发云，心内滚惊雷，他急忙低头，全神贯注地往杯子内注酒。
　　给姬荣华满了杯之后，张发云不是接着给刘珍珠满杯，而是转身拿出一瓶红葡萄酒。刘珍珠连忙伸手，制止张发云开启瓶盖。张发云盯着空杯子，心虔志诚的说：“看得起我就各尽所能满上一杯！”
　　“你以为我不能够满上一杯二锅头是不是？”刘珍珠一边望对方说，一边捂着葡萄酒的瓶盖不松手。结果，略有“三从四德”思想意识或者说传统观念的刘珍珠，还得听从夫君姬荣华一句劝：“桂她伊，你就成全云哥的美意吧！”
　　喝过酒后，历来守信用的姬荣华以“弟弟”的姿态，自动地动手将吃剩喝剩的东西，以及用过了的杯子，打包交给刘珍珠提着。
　　谁都不知道这一次见面过后今生不再相逢，说“再见”其实就是“生离死别”。只是虽非同胞，却有心灵感应，—— 兄弟“再见”本来是常事，以前没有什么不舍，可这一次，彼此手拉手不舍得放开，眼眶内都噙着泪水。
　　离开张发云商店之后，姬荣华说：“关于经商，今天在云哥这里，算是长见识了！”
　　刘珍珠没接腔，沉静片刻后，她望着地面，低声细语：“你爷，我说句不该说的话，就是：我觉得云哥不心健了。不是说他今天念那两句诗我有预感。”
　　“啊，对、对，经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云哥已经不心健了！”姬荣华未免激动的说，略停，接着说：要是当时有了明确概念，我一定会问他身体有没有不适的地方，要提醒他有病早治疗，没病也要做到每年体检一次。前人说“久旱逢甘雨、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提名时”是人生四大喜事，可是，我们今日“他乡遇故知”却是愁肠寸断！
　　“不一定有事吧。待会儿，看到公用电话给他打个电话提个醒吧。他隔壁商店的公用电话号码，我记下来了。”刘珍珠说，略停，报出了号码，嘱夫君牢记。（张发云接受姬荣华的电话提醒，不久后做了体检，被检出肝癌晚期。这是后话，提前作结。）沉默片刻后，刘珍珠接着说：人世匆忙，转眼已是百年，我们要珍惜剩下的时光，不能再晃荡了，或者说，不能继续“找门面”了，不能继续“旅游”了，明日，回长丹湖湾吧！
　　“回吧。”姬荣华说，略停，接着说：你伊，我们是该回去了。这儿终究不是我们的家园，即使找到了适合的门面，我也不觉得适合我们生活。我的农民感情决定了我不能够离开生我养我的农村大地。
　　是的。你爷，你说的很对，对极了！其实，我们不至于两个月没碰到一个比较适合的门面，没有落实门面说到底是不能够下定决心。这与我们的素养有关系。
　　明天早晨临离开省城时，要给姬从文打个电话作别。要对于他们的热情款待，表示衷心感谢。你我都要记着打个电话的事。
　　好的。你爷，打电话的事，我会记着，放心。
　　只是，你满脸的毒疮虽然自愈了，但形成的许许多多乌印，还没有消退。回去后，这张脸，有点“难见人”啊。
　　无妨。我嫁给你的时候，是满头白癞痢壳，大家都是习以为常。再说，明日，我可以用这张脸证明我夫妇“在省城长期住牛栏”，我将以此事实来教育子女……
　　此行，令姬荣华有所安慰的事情是：与张发云见了最后一面。这是后来张发云先走一步而姬荣华回首过往从而想到的事情。此行最为遗憾的事情是：没能够在意刘珍珠今世今生唯独一次出远门到省城没有吃饱过一餐饭。——去之前和回来之后一段时间内，刘珍珠几乎总是一日三餐九碗饭，而在省城吃得最多时是在那细屋里，每天晚餐两碗饭；中餐，特别是早餐，吃得更少。这是后来刘珍珠先走一步而姬荣华回首过往从而想到的事情。事情悲凉凄切，提前在此作结。
　　回归长丹湖湾的当夜，姬荣华和刘珍珠将在省城的遭遇在儿孙及儿媳妇面前详尽说出，末后，姬荣华说：希望你们能够弘扬艰苦奋斗和勤俭持家的优良传统，能够一如既往热爱生养自己的农村大地，能够珍惜今天在此经营的生计，做忠实于父老乡亲的生意人，不做奸滑的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