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层奋斗者》鲁仲宇

25、住牛栏

　　这天半下午，姬荣华夫妇途经一个比较偏僻的大型屠宰场。在屠宰场附近一个坐西朝东的矮小房子面前，刘珍珠驻足不前，全神贯注地朝房门盯着。姬荣华亦止步不前，他注意到：矮房子门边土墙上贴着“出租”招贴；房内约7平方米，摆着一张双人木板床，下面是不怎么干燥的污黑土质地面，还有一个比洗脸盆大一点点比洗脸盆深一点点的坑。姬荣华触景生情，想：这样的地面，不是似曾相识，而是记忆犹新，那个坑，就是牛晚上屙尿的地方啊！继而，想：或许，这“牛栏”，将成为我夫妇赖以存身养命的“旅馆”！他走到附近一个矮屋跟前，向正在门前制作黄泥盐鸭蛋的妇女打听刘珍珠所面对的矮屋的情况，从而得知：这房子于半个月前还是一个地地道道的牛栏。——房东是牛贩子，专门从乡下贩耕牛回，转卖给附近的屠宰场。贩回的牛先关在这矮屋里进行催肥。催肥就是用农业方面给植物做催长肥料的化肥“尿素”，配稻草喂牛；一般催肥两个月。现在，乡下的耕牛几乎斩尽杀绝，“贩牛”的生意风光不再，房东只好金盆洗手，而停止“贩牛”，转而将牛栏门板和天上的瓦片稍微修理与调整，用于出租住人，目前，还没有人入住。租金也是跟正规房屋一样按平方米算，不过，比正规房屋的便宜一点点。也要方便一点点，譬如，住这样的独门独户的屋，可以随意早出晚归；可以在门前地面放煤炭炉子烧水做饭；可以在门前地面制作黄泥盐鸭蛋；可以在门边堆放杂物；可以随地吐痰、不用擦地面；用水用电有单独水表电表使用量按市场价格直接与租户结算不用到自来水公司营业大厅和供电公司营业大厅交费；附近有公共厕所上厕所不用付钱也不用费时间管理厕所因为有街道安排的保洁员负责卫生管理，等等。
　　姬荣华回到刘珍珠身边，将情况一五一十说给刘珍珠。待姬荣华言毕，刘珍珠望着眼前地面，轻言细语：“你这说的，有好几种意思。你到底要强调或者突出哪一种意思呢？”
　　静默片刻后，姬荣华低声细语：“艰苦奋斗、勤俭持家、厉行节约，是我贫雇农的本色，我姬荣华愿意在这儿、住下来。”
　　刘珍珠将脸摆向一边，泪如泉涌，一会儿，心中说：你爷！虽然你是英雄一世的大丈夫，但为了儿孙的幸福，今天起，你必须住牛栏！
　　正好是热天，不必考虑铺盖。一张木板床可供两人安身。
　　安身并不容易。在强烈西阳的作用下，房后的污水沟和房内后边潮湿的地面一直到半夜都在向房内的空间散发着滚热的令人难闻的毒气。
　　从第二天起，姬荣华夫妇上午于附近的菜场里卖鲜鸡蛋，和盐鸭蛋，通过这种经济活动，赚取蝇头微利营生；下午及傍晚菜场没什么生意，他们就上街找门面。这制盐鸭蛋技术是卖蛋同行无偿传授的，并且得彼勉励：“现在政策好，只要勤快，总有一天要穷出头。也有古话警世的好：‘是人没有三穷三富不能到头。’”为这制盐鸭蛋技术的获得，姬荣华有感慨：古话是说“同行是冤家”，可现实是同行大都心甘情愿地帮助同行，并且勉励同行而共度人生难关。由此可见，时代精神有进步。
　　买卖鲜鸡蛋，不像农村只要是鸡蛋一律一个价，省城能够标新立异，迎合顾客而投其所好：将鲜鸡蛋分成两大类四小类，两大类就是将白壳蛋称为“粉壳蛋”甚至干脆就叫作“粉蛋”，将褐壳蛋称为“红壳蛋”或者简称为红壳；四小类就是将八九个1斤的蛋称作“洋鸡蛋”也就是“外来良种鸡产下的蛋”，将十多个1斤的蛋称作“土鸡蛋”也就是“本地鸡生出的蛋”。分门别类的目的是“依质论价”，这时的鲜鸡蛋在距省城百多里外的长丹湖农村都是3元1斤，而在省城每小类每斤价格分别为：“洋鸡蛋”的“粉蛋”3元5角1斤，“红壳” 2元8角1斤，“土鸡蛋” 的“粉蛋”5元5角1斤，“红壳” 4元5角1斤。第一天卖鲜鸡蛋，姬荣华从贩子手里进了四箱鸡蛋，每小类1箱，每箱30多斤。傍晚吃饭时，姬荣华就卖鲜鸡蛋的事在刘珍珠面前发表“高见”：
　　今天卖鲜鸡蛋的事，暗合了古人说的“物以类聚，人以群分”。“鲜鸡蛋”分类而聚，显而易见；买鲜鸡蛋的人，我用心观察过了，大致上讲，买“土鸡蛋” 之“粉蛋” 的，基本上是过了六十岁的婆婆型市民；买“洋鸡蛋” 之“粉蛋” 的，基本上是三十岁左右的工人阶级；买“红壳” 的，特别是买最便宜“红壳”的，基本上是知识型男女，和其他类型的城市人以及农村人。
　　不用问这说明了什么。只说这省城的生意人真是精明透顶，是完完全全的“奸商”。我们办过多年养鸡场，于“鸡蛋”是内行。具体地说，我们认为鸡蛋之“粉蛋壳”“红蛋壳”“洋鸡蛋”“土鸡蛋” 于营养方面，没有丝毫差异。本来，前人几千年经验总结和现代科学于营养分析中，没有说“粉蛋壳”“红蛋壳”“洋鸡蛋”“土鸡蛋” 于营养方面有差异。再说，事实表明同一只鸡产蛋在大小方面有变化规律，前两三个月的蛋十几个1斤，约产了四个月到了高峰期，个把月高峰期过后，蛋越产越大，越产越少，产到七八个月时，蛋大到八个多1斤，所以，以鸡蛋的大小来区分“洋鸡蛋”“土鸡蛋”，未免荒唐可笑。我不想背“奸商”恶名，所以，我打算将两箱“粉蛋”卖完后，不再卖“粉蛋”；也不卖“土鸡蛋”。
　　静默片刻后，刘珍珠平静地说：行，我依你，要是不怕得罪同行，我们不妨对鸡蛋市场的垄断来一个惊天动地的冲击，——将姬复生养鸡场一个价的白壳蛋、褐壳蛋整汽车地运到这菜场里来，一个价卖出。
　　“能不怕得罪同行么？可以看出：这里头有一些人，欺行霸市，玩世不恭，玩弄众生，跟□□的人几乎没有两样，肯定伤不起！”姬荣华义愤填膺，说话咋咋呼呼。刘珍珠也就不再说这方面的话。
　　一会儿，姬荣华说：“既然交了一个月房租，就得叫昌浩不要还‘陪着’。”于是，到附近话亭给姬昌浩打电话，说：你先回去吧，组里的事，麻烦你代管几天；12亩田地，请转告从谷安排顺喜娘家兄弟暂时帮忙管一管；猪、鸡、牛，还是烦加犁哥继续料理。
　　这次，姬荣华们在“牛栏”一住就是两个月。几乎天天是晴天，夜夜难免被炽热的毒气围攻。刘珍珠因身体抵抗力弱，被热毒所累而长了满脸满身的毒疮。
　　一日吃过午饭后，临出门找门面，姬荣华忽然一拍大腿，说：总算记起了一件事！——云哥已经来省城做了年多生意！我们找门面，差不多将省城找遍了，今天应当能够遇上他！我俩眼放尖些！
　　刘珍珠说：“好的。”略停，又说：当真见了面，千万不要在他面前诉苦摆出“住牛栏”的事。
　　姬荣华随声附和，说：那是，那是，不能让云哥因此而心神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