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层奋斗者》鲁仲宇

18、开业七周年

　　姬从光惯于“按亲娘说的办”，因而，开展了经销谷种的业务，早谷种销了一批又一批，销过了早谷种，紧接着卖晚谷种。送谷种上门的业务，扩展到了四个大队。卖谷种利润率高。春天至夏初，单卖谷种一项业务，纯赚万余元，而“万余元”则可买三四万斤谷种，可以说后来买晚谷种花的钱纯是先前卖早谷种赚的钱。
　　至此，从光连前带后，整整做了七年生意。他已有七万元钱存款，两万元应收款，四万元累计递增的货物。此外，还增有车辆等资产。
　　姬荣华于商店开业七周年之前十几天的某日，来到长子姬从光处，了解这个小家庭从商七年的实际效果，也就理所当然地得知了这些真实情况。随后，他精神十足，容光焕发的说：
　　七年纯积累十三万元，这是很了不起的事件！这钱可买一百三十万斤稻谷，能够供这个10口人的大家庭吃两百六十年，或者说可保所有长丹湖湾（自然村）的农民吊起犁头玩10年而不致满门两百五十几人愁饭吃！
　　这做生意与做庄稼，在经济效益方面的差距，可谓天壤之别！难怪前人说“一年易富江湖客，十年难富庄稼人”！也难怪现在做生意的摊子遍地开花，到处都是，是农业社时期的千倍，万倍！农业社时期除了每个大队有一个几平方米规模的“代销店”，整个公社两三万人口过生活只公社供销社一个几十上百平方米的营业厅买卖副食百货，和一个几十上百平方米的食品所买卖猪肉，这你是清楚的！
　　也幸亏你姬从光当初将结婚用的钱改用于创办这宗事业！你姬从光的这种创业精神，是我民族艰苦朴素、勤俭持家优良传统具体化，一定要在社会上突出也就是宣传这具体事例，用以启发当前的青年人；一定要将这具体事例写进家史，用以教育后人，使良好的创业精神得以世代弘扬光大！
　　多读七年书曾经将积蓄用于大操大办婚事的姬从谷，现在还是屠夫，还在为兄长操刀卖肉，毫无长进；老婆还是农家妇；而两个儿子，则是捡姬从光的儿子的旧衣穿的主儿！
　　兄弟俩都是勤奋人，却主要因为对婚事操办态度的不同而出现了贫富悬殊。为此，姬荣华总是心神不安，从而，数次抽象地想到要采用非常办法改变甚至中止这种贫富悬殊发展惯性，也数次具体想到要请晚玉娘动员晚玉将姬从光的宰猪卖肉业务无偿地转让给他们的亲人姬从谷。
　　“开业七周年”这天，姬荣华与晚玉娘见了面。
　　同往常一样，晚玉娘先开了口：“好多时没来了！是进屋坐？”
　　晚玉娘将惯常的“是进屋坐，还是搬凳出来坐”做了精简。
　　姬荣华于这“坐”事方面，有随话答话的习惯，也就极其自然地随话答话：“进屋坐。”
　　晚玉娘便引领姬荣华往自己的卧室走，三步一回头，只怕姬荣华没跟着她走。
　　整整七年，姬荣华才第一次进入这间小房，那心中，为之生发万端感慨、无限凄楚。
　　“坐床沿，暖和。”晚玉娘望着呆立在房中央的姬荣华说。
　　姬荣华坐到了床沿上，坐到了中段。晚玉娘随后坐到了他的右边，算是身挨着身了。稍后，姬荣华略向左移了移屁股，晚玉娘也向左移了移身子，坐成了姬荣华于三十六年前洞房花烛夜面对贺号洒仗的族人同刘珍珠坐成的样式。姬荣华有了意识，他认定晚玉娘也有这种意识。
　　姬荣华想：
　　虽然“从一而终”已不是至高无上的信条，但是，我只愿晚玉娘对我的“爱”，和我对刘珍珠的“爱”，永远具有“道德”精髓。而离开了道德的爱，则是欺人欺己的荒谬绝伦的惑乱行为！只愿她这“爱”的灵魂永存并且再生为“大爱”也就是大家能够认可的爱、能够搬到桌面上谈论的爱、是广大的概念化的非具体的但可以给人们带来实实在在精神力量的爱。
　　刘珍珠具有“大爱”素养，其貌丑但心灵美！一美遮百丑啊，风风雨雨几十年，相依相伴，同舟共济。一窝儿女，全凭她一双手拉扯成人；愚顽的丈夫，全仰她驯化……
　　“在想么什呢？”晚玉娘望姬荣华的面孔问。
　　姬荣华望向晚玉娘的眼睛，片刻后，将视野收回，投向地面。他这次来，是要再次找晚玉娘谈“匀贫富”的事情。当然，这次不能像六年前那样明说。他拐弯抹角地向晚玉娘表达了一种愿望，他希望晚玉娘做晚玉的工作，将宰猪卖肉的合同权，无偿转让给姬从谷，兄弟之间，应团结友爱！
　　晚玉娘微低着头沉默片刻后，徐缓地说：“其实，我早该不为他们操心了。分田单干后，我就该走开。晚玉她爷过身时，我才53岁，还不算老，偏偏就死心眼，守寡七年……”说着说着，晚玉娘低声哭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晚玉娘揩干泪水，继而，一声长叹，说：“托我办的事，我心中有数，会努力办。你放心地去吧！”
　　晚玉娘下了逐客令，姬荣华心如刀绞。他因晚玉娘万不得已而决绝而痛心，因晚玉娘这么晚了才作出决绝决定而痛心，因自己没能够照顾好晚玉娘当初没主动将晚玉娘嫁出去从而让晚玉娘于婚姻意识方面模糊了这么多年而痛心…… 最后，他意识到了自己今天的态度甚至长期以来的态度也是相当决绝。
　　沉默片刻后，姬荣华站了起来，说：“我该走了，湖田一大堆事等着我去做。你多加保重。”随之，姬荣华缓步走向房门。
　　“你——，多加保重。”晚玉娘一反往常的说。
　　房内所说的一切，被细心的晚玉偷听到了。她彻底明白了自己的处境，欲哭无泪。她怜悯娘，却不能恨从光的爷，从光的爷可敬，原本是一个正派人，不是那种拈花惹草毁人终身的无耻小人…… 不管怎么说，我杨晚玉决不再在这里存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