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层奋斗者》鲁仲宇

17、实干与认知相结合

　　姬荣华返程，必然路过姬从光的商店。他远远望见晚玉娘坐在门口晒太阳，便大步流星的拢了边。
　　“是进屋坐，还是搬凳出来坐？”晚玉娘说着，屁股离开了矮竹椅，站了起来，她几乎回回见面要问“是进屋坐，还是搬凳出来坐”。姬荣华总是随话答话：“搬凳出来坐。”他从来不于人家做生意的时间内，坐在店堂中，碍人手脚；更没进晚玉娘寝室坐过一回。
　　当然，“搬凳”是进入她的卧室内，搬出供两人坐的矮长凳。这矮长凳从来不放在店堂里，待姬荣华走了后，它就钻到了晚玉娘的床底下。一次，外孙儿将凳拖出来，当马骑，拖到隔门，被站大门外的做外婆的看见，做外婆的急忙夺了凳，并向小屁股狠拍两巴掌，同时，声色俱厉的说：“店堂四把矮椅子，还不够你坐？”
　　这矮长凳，非同凡响，它乃晚玉娘于亡夫去世百日不久做成，用菜刀剁长木使为凳料，用两寸半型号铁钉固定木料而成形。所以说，这矮长凳，是以晚玉娘的心血浇铸而成的灵魂。或者说，晚玉娘的纯而又纯的灵魂经过演绎，而成为这“凳”，六个年头了，还相当扎实，只是，样式有点儿“丑”，被女婿姬从光用“土里土气”做盖棺定论，常用名为“丑东西”。一日，从光趁岳母娘回家为外孙女送嫁，而将长凳拖了出来，欲将这“丑东西”敲散，用以熬牛头，幸亏晚玉遇上，一把抢住，做为人妻，第一次骂了人：“你个没良心的东西！你瞎了狗眼吗？”姬从光略一愣怔，随之，面对矮长凳，皮笑肉不笑呢喃细语：还真是神乎其神呢！
　　起初，矮长凳并不神秘，不是神圣不可侵犯。它要成未成的时候，晚玉以不屑一顾的态度对娘说：“何必呢，有四把矮椅子，不够坐吗？”
　　“不就四把么，来往人多，保不准从光的爷哪天来遇上没有坐的。”晚玉娘一本正经的说。“我做的这凳他不坐了就收起，能保他回回有坐的。”
　　“收起一把椅子不行吗？”
　　“要是我没有坐的，他肯坐？”
　　“收起两把该可以吧！”
　　“横直是你们的东西，收得住？”
　　“好吧，随你的便吧！”晚玉漫不经心的说。——反正是根本不把矮长凳放在眼里。
　　眼下，矮长凳摆到了大门外。两个“老人”，同时坐下。
　　静默片刻后，姬荣华想成了一宗事儿，随之，低声细语的把事情说出：
　　“说个事。今后，要有卖种子的业务，叫从光到市里买盖红公章的最好早谷种，要有栽湖田的，也要有栽山田的，要凭红公章做“保证质量”宣传。化肥和农药，和以往一样，绝对来自正路，要人家绝对保证质量，要订合同，盖公章。销过早谷种，接着销晚谷种。行动要迅速！”
　　“好。”
　　沉静片刻后，晚玉娘满脸堆笑地低声问：“只穿这多衣裳，不冷吗？”
　　“不冷。”
　　“啊——，身子还健。还健就好！”
　　过了一会儿，姬荣华说：“我该走了。你要多走动。人从脚上老起，锻炼脚就老得慢。争取多活几年啊！”
　　“好。”
　　再坐片刻，姬荣华以手撑凳面，作欲起状。待晚玉娘有了起身准备，他就缓缓地起了身。
　　晚玉娘随后站了起来。姬荣华面对晚玉娘而眼望着彼此之间的地面，说：“你多加保重！”
　　“不多坐坐？”
　　晚玉娘的略带凄楚的话音落地时，姬荣华已低头走出好几步。
　　再走几步，姬荣华如往常一样回过头来，向晚玉娘扬扬手，朗声道：“回屋吧！”
　　晚玉娘无声地扬扬手，待姬荣华远去后，搬了三尺六的矮长凳回寝室。在寝室内，她一反往常地，又在矮长凳上落座了，而且，坐了许久，许久。
　　到家后，姬荣华急忙给“人大”写信建议为打击农业使假立下强而有力之法。为给大家谋福祉，口干舌燥却顾不上痛饮一杯水。在先已经打好“腹稿”，现在和盘托出，连写带修改只花了个多钟头。就在“文件”定型时，刘珍珠劳动归来。姬荣华笑说道：我刚刚搞成一篇作文，你帮我提个修改意见吧！
　　刘珍珠亦笑说道：我算得老几！你一般不动笔，要动笔就是大手笔，这搞出来的大手笔最好还是请大作家姬加犁帮忙指点江山。
　　“好，这就找加犁哥去。”姬荣华一边说一边利索地收起摊在桌面的信件装入荷包中，移脚往外走。其实，这是争分夺秒投寄“文件” 去。他认为自己搞成的这个“文件”已经惜墨如金，达到了“文不加点”的水平；本来，同一件事，不同的人写法不一样，前人有“文改百回不厌”的说法，何况，加犁历来不谦虚，爱显示自己高明，喜欢改动别人请教的书信，匆促中，往往难免误会了别人文章的意图。他不情愿让任何人再在“文件”上面动笔，从而，将优秀“文件”搞成一般稿件，失去价值，白投“人大”，也就给社会造成严重损失。经40多分钟的风风火火行走，他又到了公社门前，不过，没进屋，而是到侧边的邮局办理投寄。
　　再次返程，姬荣华因帮全国农民做了一件意义非同小可的事情大喜特喜，可是，及至家中，被得知投寄真相的刘珍珠当头泼了一盆凉水。
　　刘珍珠不紧不慢的对姬荣华说：
　　这个寄件，注定了“泥牛落海无消息”的命运。可不是吗，自己想当然的“地址”不可能不差毫厘，即使“地址” 不差毫厘而且进了“人大”上了秘书的手，也逃不脱“白扔”的命。
　　想想吧，“打击‘使假’” 这种事，还用得着你姬荣华来郑重其事的提建议么？！不说别的，社会上像你这样的“报国心切”的人，多得很，比你行动快的人，也多得很，譬如“两代表一委员”之“党代表”、“人大代表”、“政协委员”。我可以肯定普天之下百分之九十五的人，已经认定“两代表一委员”早已作出“打击‘使假’”的提案，而上头早已议过这样的提案！你看你多费几多时间、多操几多冤枉心啊！
　　姬荣华一声低微的叹息，然后，坐到八仙桌旁，徐缓而低声地说：“明人不用重说，响鼓不用重擂”，已经过去了的事情，你不必多说。快拿水来喝，快拿饭来吃。
　　刘珍珠转背的同时，珠泪双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