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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往昔 梁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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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矜卿跟在子期身后,心中惶急。子期的背影中浓烈的悲凄,刺的他心中剧痛。此时,子期缓缓向前的身影,让人觉得似是背负千斤,竭尽全力,矜卿此刻只恨不得替他背了那担子,换他歇息片刻,可为何眼前的人竟仿佛离自己越来越远,似是伸手连片衣角也抓不住了,梁矜卿心中一急,心中的惶急只灼得他五内如焚,忍无可忍,他几步跨到子期面前,一把扯住了他,焦急的说:
“子期,前尘过往,早已不是你我这方外之人应该介怀的了,你现在心魔悸动,要自毁修为吗?!百年前旧事,那人骨头都已经化灰了,你揪着还能做什么?”
子期被他扯得一顿,停了下来,垂头不语。
半晌,缓缓抬起头来,脸上仍旧一片平静,眼中有丝深切的哀痛,刻的深了,仿佛已经和眸子融在了一起,分不开,掩不去。他张口,淡淡说到:
“当初,韩昔心心念念的就是怜韩焉入不得宗祠,终是化个孤魂野鬼,每次说起,都恼恨不已,说是若当日能据理坚持,焉也全然不至沦落至斯。”
子期言语平缓,一词一顿间重的却仿佛压了块石头,闷的人难挨。梁矜卿慢慢松了手,子期轻轻转身,脸上泛起一丝苦笑,仍旧是淡淡说道:
“自小,焉若受了欺负,总是只能躲在他身后。谁能想到今日,他便是作了古、化了灰,也还是想着要护了焉躲在他身后,享受子侄供奉,后世香烟,韩昔啊韩昔,你让焉如何还的清啊……”
矜卿怔怔的望着子期立在月下,一身清辉,只觉此时眼前的人竟是离自己更远了,心中急迫,恨不得像刚才一样,快走几步一把扯了他在自己身边,可脚下却像生了根一般移动不得半分,只心中一阵从未尝过的滋味,似酸似涩懑的难过。
进王府。
后厅的地上战战兢兢跪着的众人,都将额头紧紧的贴在地砖上,即便是额上、手上、膝盖上的汗已经在地砖上汪出了一圈圈水印,也没人敢稍微挪动下,所有人都仿佛敛了自己的呼吸,化成了地砖一般。在他们面前五尺开外的地上,躺着一具手足具废的尸首,那尸首大张的嘴巴还保留在最后那声惨叫,那声惨叫,让这里的每个人都在秋老虎燥热的天气里,从心里往外发着寒。
浅底布靴在地砖上擦出浅浅的声音,此刻却像是催命符一般,让那些如张满了的弓一般蜷跪在的地上的人,抖的如同风中的树叶。
“怎么,还没人想到是谁演了这出鬼戏吗?!看来陈二在下面是寂寞了,你们谁先下去陪他啊?”
李沐一面慢慢的踱着步,一面不紧不慢的擦拭着剑上的血迹,他停在一个中年妇人身前,那妇人如同筛糠一般剧烈的颤抖了起来,李沐用剑扯住了那妇人的头髻,稍一抬腕,剑锋“刷”的挑了起来,削掉那妇人半个发髻,碎发顿时铺散了她满脸,她像是被扎了尾巴的猫一般,弹起了身子,惨叫一声,随即瘫软在地上,大声的哭号了起来:
“王爷饶命啊,小妇人确实不知道啊……小妇人也是听说那园中闹鬼,别的实是的不知啊!王爷明见啊……小妇人纵是有一千个胆也不敢骗王爷啊!”
“那……你是听谁说这院中闹鬼的呢?”李沐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那妇人停住了哭声。妇人抬头看了一眼李沐,又飞快的溜了眼身旁的人,俯在地上,磕着头说:
“是……是侍女月娘。”
她身后一排的一个红裙女子,被雷惊了一般,青白着脸炸了起来:
“李婆,我与你无怨无仇,你……”
眼见李沐冰冷的眼光扫了过来,哆嗦着嘴,不住的叩头:
“王爷,奴婢是听了那小厮张起的话!”
“贱人!你……王,王爷,小人……小人曾看见院中有白影……不,不,小人、小人从未亲见,是,是,听了更夫严二的话,此话是严二所说!”
“王爷,冤枉啊,王爷……”
李沐的脸一冷,陡然大喊了一声:
“住嘴!”
看着眼前跪在地上涕泪交横的仆役,心中没缘由的一阵烦躁,大声的叫着:
“都给我拖出去!杀,统统杀掉!”
几个黑衣人迅速出现在房屋的四周,拖了瘫软在地上的人就往外走,一时间后厅充斥着号啕之声,李沐愤怒的开手中的宝剑,几步跨过地上的血水,冲出厅外。
没人肯供认,到底是谁弄了这出鬼戏?那个白衣的鬼到底是谁!他要知道那个人到底是谁!李沐暴躁的推开书房大门,大踏步跨进门来,端起桌上的茶杯,一饮而尽,捏着手中的茶杯,拧眉不语。
是他吗?会是他的魂魄吗?
不!不可能,绝不可能!
是谁在搞鬼?是谁胆敢这样搞鬼?!
“是谁?!!到底是谁!”
李沐疯狂的大吼着,将手中的杯子奋力的扔在墙上,砸的一片粉碎。
李沐眼前恍惚的如坠云雾,只一个影子晃动着,远远近近……
“呵呵,哪里来的粉雕玉砌的女娃娃?怀臣,你不会是偷了哪家的千金打算私奔吧,不得了,不得了,真真的一个美人胚子。承继,快过来看看怀臣的小娘子啊,哈哈!”
……
“哎,哎,女子怎可舞刀弄剑,住手,快快住手,用清风剑砍石桌,当真是辱没了名剑,怀臣,你还不快拉住他,莫再追了啊。”
……
“你家幼弟?可惜了,可惜了,可惜——元齐心中已有良人,不然定要纠缠不放了。”
……
“呵呵,是了,你是男子,可,元齐我爱的便是天下的男子啊。”
……
“世俗与我何干,宗族与我何干?天地间也便只有一个元齐,若做不得自己欢喜的样子,做来为何?”
……
“怀臣,你家小弟排行第几?行四,呵呵,如此正好,就叫四儿吧,四儿,你说可好?”
……
“四儿,可会喝酒?”
……
“四儿,需得习武,玉面罗刹、锦缎阎罗,才最是得风流啊。”
……
“四儿,就是怒的时候最是好看。”
……
“四儿,你的眉眼……呵呵,我自醉了,你随你哥哥去吧。”
“四儿啊……”
四儿啊,是谁在低低地念着,是谁执着酒壶,俯在桌上,醉眼惺忪一脸的柔情,转眼却踉跄而起,大笑着掸掸衣袖,转身踏歌而去,长袖随风。
是谁?
是谁?!
“元齐!元齐!!”
进王李沐猛的从桌上挣起来,震的桌上的杯盘菜肴,一阵乒乒乓乓的脆响。他的双臂僵直的撑在桌沿上,半晌,才缓缓吐出口气,抬手慢慢撑住自己的额头,阴沉的盯着眼前的酒壶。门外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停在门前,李沐平顺了下气息,淡淡的吩咐道:
“进来吧。”
门外进来一个黑衣人,肃手恭立报道:
“王爷,韩承继不在长安,圣上下旨准韩承继带姜子曦前去韩家宗祠行礼入籍。”
李沐挑了下眉,问道:
“何时离开长安的?盯他的人可有异状回报?”
“回王爷,大概三天前,负责监视的属下回报韩家未见异状。”
“下去吧。”
“是。”
看黑衣人的身影退出房门,李沐拧着眉,慢慢站起身来,踱到窗前,如果不是韩承继,又会是谁呢?是谁胆敢拿那个人在他面前做法,目的,又是什么呢?那天那白衣人,姿态身形竟是如此神似,不知面容……李沐眼前慢慢浮现了一张布满血泪的脸,惨白的脸上横流着道道血水,半张的口中不停的涌出鲜血,前襟一片赤红,即便如此,那人却仍是嘴角上翘,笑的随意,就像每次逗弄自己时一般,恣意随性,得意开怀。那血铺在这样的脸上是如此刺眼,刺眼的让人满腔怒火。真难看,擦掉啊,擦掉它啊,为什么竟是任自己怎么擦也擦不净呢,你到底要流到何时,你不最是注意仪容,你不最是自诩风流,现在满脸是血,难看死了!你起来看看自己这个样子啊!起来看看啊!起来啊……
李沐猛的从意想中醒了过来,两眼充血,一脚踹向身旁的雀翎花瓶,在花瓶碎地的哗啦声中,大声的怒吼着:“来人啊,去把韩承继给我弄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