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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回京 韩侍程皱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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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侍程皱着眉端坐在太师椅上,开口问道:
“少夫人醒来可说过什么?”
他面前垂首站着一个小厮,听了问话,赶忙答道:
“回老爷,老夫人问的话,少夫人全然不知,只说当时香烟弥漫的,一会儿便什么也不记得了。”
韩侍程闻言,沉吟了片刻,吩咐到:
“你下去吧,照大夫的方子去抓药,好好照顾少夫人。”
“是。”小厮答了话行礼退下。
坐在下手的承继,等小厮下去后抬头看向自己的父亲:
“父亲,子曦大病初愈,我想是犯了臆症……”
韩侍程没有接话,只是望着堂外的天井出神。
半晌,喃喃说道:
“也许是他终是想回来吧……”
韩承继抬起头有些诧异的望着韩侍程,韩侍程站起身来,慢慢跺至门口,看着天井石阑方池中,开的正盛的一支粉荷,慢慢开口说到:
“昔日读书时,我曾代你祖父修订过韩氏族谱。韩焉——确有其人。”
韩承继一怔:“竟是确有其人?”
韩侍承点头,继续说道:
“韩焉应该是你高祖的同胞兄弟,只是在你高祖那代就从宗族中被除名了。所以族谱中从未有过正式的记载,也没能最后在祠堂中归位。我也是在修订族谱时,看高祖生平略有含糊,查了宗族文牒才知道高祖似是曾有一胞弟,取名为焉,后被除了名的。今日乍见韩焉的灵位,才想起这些旧事,想来是你高祖怜惜自己的胞弟,才偷偷命人刻了他的灵位藏在自己灵牌之后吧。我看今日之事,大概是那韩焉借了子曦之手现身吧。”
韩承继皱了下眉,不愿纠缠于怪力乱神之说,转而问道:
“为什么高祖不直接让他归葬宗祠?”
“当时不同于今日,韩家正是鼎盛之时,人丁兴旺,族中之事均由各室长者与族长共同参详决定,当日高祖即便是心疼自己的弟弟,也最终未能将他的灵位引回族中,可见,宗族对韩焉之事反对激烈,不肯妥协。”
韩承继听罢,抬头看着韩侍程,问道:
“父亲也不知道是所谓何事?”
见韩侍程摇头,承继说道:
“那父亲打算如何处理?可会帮他归宗入祠?”
韩侍承抚着自己的胡须,慢慢转身沉吟着踱回房中,半晌,开口说道:
“韩焉当日之事只怕非同寻常,事隔百年……就让这韩焉留在高祖身后吧,承继,你吩咐他们请个工匠将灵位复原,还放归原处吧。”
承继正要答话,院外传来了一阵嘈杂之声,父子二人对视一眼,转头望向院门,就见从院外冲进一队皇家侍卫,打头一人,一身戎装铠甲,大步上前抱拳作礼,朗声说到:
“末将陈其参见韩大人!韩侍卫!”
韩承继心中一沉,隐在袖中的手慢慢收紧握成了拳——陈其,是进王李沐的亲卫队长。
韩侍程敛手沉稳的立在阶上,待陈其行了礼,沉声稳稳问道:
“陈侍卫,你带卫队入我韩家不知所为何事?”
陈其拱手答道:
“韩大人,末将是来传进王的口谕,请韩侍卫随末将回京参见殿下的。属下几个兄弟也是顺路而来,不想惊扰了大人,实是抱歉!”说罢,半回了头冲身后的卫队大声喊道:“还不快向大人谢罪?!”
在天井中持戈肃立两排的卫队,目不斜视,整齐划一的应声吼道:
“请韩大人赎罪!“
声音在韩家肃静的小院落里,震天一般的响着,韩承继袖中的双拳骤紧,继而缓缓松开,半晌,上前一步:
“我这就随你……”
话未说完,一旁端立不动的韩侍程忽然抬手止住了承继,转眼盯着陈其,曼声说道:
“陈侍卫,小犬携妻入祠是圣上下旨准了假的,进王此次招他回京,是否有什么大事发生?不知可有圣旨?”
韩承继诧异的看向父亲,陈其也楞住了:奉进王旨意来接韩承继,对陈其而言已不是头一次,无论是韩承继的隐忍,还是韩侍承、韩家的默然,早已是成例,此时韩侍程突然发难,令他一时没了主意,但他很快就恢复了过来,一个礼部侍郎比起皇帝最亲近的胞弟,实在无足轻重啊:
“韩大人,进王殿下的旨意只是让末将请韩侍卫回京,所为何事,韩侍卫不妨自己前去询问殿下,至于陛下准的假,依末将之见,进王知会陛下一声,也就作数了,大人不必如此谨慎!”
韩侍承听闻也不反驳,只朝长安方向微微拱手,朗声说道:
“我韩氏父子系圣上臣民,自当唯圣命是听,此是臣子之本,说不上什么谨慎,还请陈侍卫代为禀告进王殿下,承继是圣上亲卫,既已奉旨出京,回京之事也应依圣命而行。未能奉召,还请进王海涵。”
陈其听韩侍承只是搬了圣命不放,轻蔑一笑:
“韩大人放心,进王殿下自会补给你个圣旨的,你若还不放心,不妨自己去皇上面前问问,兴许比进王要的还快点呢。”
韩承继听他奚落自己的父亲,一时怒起抢步上前:“你……”
韩侍承抬手挡住承继,面向陈其,沉声说道:
“如此,那本官就即刻启程面圣,请圣上亲自下旨准犬子留守韩氏祠堂代父进孝!”
“父亲?”韩承继愕然的看着父亲紧绷的脸,留守祠堂?
韩侍程面色无波,继续说到:
“本官已奏请陛下恩准犬子辞官回乡,陈侍卫,犬子此刻怕已不是什么检校卫,自然也担不了保护王爷的重责,应不了召,你请回吧!”
韩侍程讲罢,看着眼前陈其惊愕的神情,心中竟是长舒了一口气。罢了,宦海半生,为君为国,殚精竭虑,恪尽职守,终有一天是要放下的。当日大义当前,一诺千金,只想到万般苦楚都有自己一人承担,不想最终却害了自己的儿子!承继……
韩侍程转过头来,与韩承继四目相接。承继眼中震惊、疑惑、焦虑然后是带着麻木的漠然……自己的这个决定让他吃惊了,他大概从没想过自己会这样决定吧。这决定不是本该让他开怀的吗,可……韩侍程,慢慢的垂下了眼睛——太晚了。有什么比终止已经进行到一半的牺牲更滑稽和无奈的吗?那鹰啄了你的眼,撕了你的肉,破开了肚肠,你却悔了,不愿学那佛祖舍身,血淋淋的转过身跑了。成不得仁,却可怜了那被啄的眼、撕的肉、破了的肚肠,血淋淋的回也回不去……有些事情回头怕是比不回头更痛吧。
陈其看着韩侍程又瞟了眼韩承继——看来这韩侍郎说的是真的,这个“降将”终还是忍不下去了,那他现在想怎样?他难道要反了?!起兵还是刺杀?我……他猛然想到自己正站在韩家父子的面前,心中陡地一紧,急忙看向四周,待回头看到身后的两列卫队,才稍显安心。看来这韩家并没打算谋反,竟当真是请辞,他眯了眯自己的眼睛,心中一阵冷笑,留下来或是死,你选了留,现在,又想走了?哪那么容易,皇帝怎么会放心放你们这“太子”的旧臣,带着那么多的宫廷秘闻离开呢?韩家,不在朝就只能死,这个道理,韩大人,你怎么会不明白:
“韩大人,您自去进京面圣,韩侍卫却是要即刻随末将回京了,末将身上有进王的钧令,若不能回城缴令,便要治罪,还请二位大人体谅在下不得以之处啊!”说罢,回身对身后的侍卫叫道:
“还不上前请韩侍卫!”
头前两个侍卫应声上前两步,逼近韩承继。
韩侍程一怒,刚要张口呵斥——
“我这就随你回京。”
韩承继说完,抬头看向自己神色复杂的父亲,慢慢说道:
“孩儿职责所在,父亲,您无需挂怀!”
看着韩承继转身走下台阶,韩侍程心中一片悲凉。承继竟是宁愿将这牺牲完成的,他竟是宁愿自己没有回头的。什么君国大义,什么毁族灭门,如今舍了全部保他,竟好像是毁了他的躯壳,剩个鲜血淋漓的魂儿,连自己都不忍看。
我知道此时回头怕是比不回头更痛,可,孩子,父亲已经老了,老的没力气一边看自己儿子人生惨淡一边顾念什么大局,我只想看我的孩儿有妻有子,平淡富足。韩家出了太多的圣人,我不愿再做——
韩侍程一撩衣袍,几步跨下台阶,与儿子并肩而立,对身边的侍卫,昂头说道:
“烦劳各位带老夫一同上路,老夫与犬子一同拜望进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