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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入祠 随着韩承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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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韩承继身体好转,韩府的紧张惶恐渐渐淡了下去,书房的小跨院也不再是阖府禁地,不过,韩家的下人已经习惯了对那个小院落敬而远之,每日里除了那中年大夫,就只有子曦和韩夫人会出现在这个院子里。晌午,小厮坐在院门口的石墩子上,有一搭没一搭的抽着手里葱郁的柳条扇着风。
韩承继收回脉枕上的手,看那中年大夫提笔在药方上添添减减改了几味药,然后满意的放下了笔。
“这次比从前好了许多,看来是那丹药帮了你。”
“子曦的丹药?”
“是啊,那应该是道士修炼的丹药,固本培元,是上好的补品,对你的身体大有裨益,看它的奇效这丹药对修道之人应是十分珍贵”
韩承继略皱了下眉,沉吟到:“姜大人和道家似是往来并不密切,这药怕是求来为子曦续命的。”
“我猜也是如此,”那中年大夫,抬手一面将脉枕、银针慢慢收入医箱之中,一.面不紧不慢的说:“子曦,很是用了心思的。”
承继闻言抬头,那大夫慢条斯理的将东西都纳入箱中,拢了箱盖,抬眼正视着他。
“承继,韩夫人托我前来说项,让你尽快与子曦拜宗祠圆房,为韩家开枝散叶。”
韩承继听罢一怔,也不出声,静静的坐在那里半晌不动。
那中年大夫看他如此,便不再多说,端起杯茶慢慢喝了起来。一时房间里静了下来,只剩下风卷着热浪从窗棱里涌进来,一波波的燎人。半盏茶后,他终于放下了茶杯,掸了掸长衫站了起来,转身背起药箱,望着门外烈日下亮晃晃的庭院,不住的皱眉,随意挥了下手说:
“子曦若不是嫁你也断没什么更好的出路了,世事难料,你便好好待她吧。如此我也就不多待了,莫送!”
说罢,掸了掸长衫下拜,抬脚跨出房门,大步离去。
韩承继的眼光远远随着那个大步流星的背影移向庭院……
青砖墨瓦,瓦檐下高悬的横匾,在年年岁岁中仔细修复的斑驳,如皱纹横布的老者,沉郁而沧桑,那匾上似是永不见凋落的金粉刻字“韩氏宗祠”便像那老人垂在褶皱下明灭的眼神,总带着让人忐忑的探究和责难,附骨而来。
子曦缓缓低下头,闭上了眼睛。
韩承继身着吉服无言的站在祠堂匾额下,长发绾髻,消瘦的脸颊愈加显得如雕似琢,在吉服的映衬下略是苍白的脸上显出几分血色。他抬头看着堂前恭立台阶两旁的仆从,还有台阶顶端正装肃立的父母大人。韩侍程今日身着便服,未着官帽的鬓发已尽斑驳,眼角纹路如刻,嘴唇轻抿。韩夫人一身绛色长裙,略施粉黛,发间难得的攒了朵金镂牡丹,典雅贵气,一脸的欣然。承继低下头,抬手理了理袍袖,侧头深深看了眼尤自垂头的子曦,转过脸来,跨步走上阶去。
幔帐下一排排灵位,静静的矗立在香烟缭绕的龛下。承继肃立堂前,耳边是管家冗长的祈词,莫明的,他转头看向与他并肩而立的子曦,子曦的脸在香烟中有种出尘的安然。
今日之后,她便正式入了韩家宗祠,成了他的妻子,无论自己是如何的不堪,她便只能一生陪伴了。若可以,他当真希望她能如儿歌中唱的一般:“姚黄云鬓依,霓裳裙迤逦,嫁为皇子妻,恩爱无人比”……
风卷云散,恍然惊起,换了个人间。
如今同是天涯沦落,罢了,他便尽力护了她,即便前路叵测,也愿许她一隅,保她一生平安,——如此,这便是要与自己一生相依,终身相伴的女子了……
许久前,当长安的女子们翩然而来,嘻笑着向自己的白马投攒花的时候,在马上的那一瞬间自己可也有过怀想猜度?猜此时站在自己身边的女子会是何种模样,可是温婉美好,巧笑嫣然,可也着红裙白衫,乌发高绾,攒花牡丹?此时,她就站在自己眼前,往日缱绻怀想,却已然隔了一世一般。这便是她了,今后,一生一世,携手相伴。不知世上是否真有三生石,那石上是否放了两个泥偶,一根红绳牵绊了人世的情缘,自己与子曦是否真的指间系了宿命,这样的混沌姻缘,对己对她又是劫是缘?
在子曦安然静立的躯壳里,子期面无表情的仰望着龛上层层叠叠的黑漆灵位。
这祠堂里沉蕴不去的香火味,似是穿插了时间,重回百年。耳边有个声音絮絮的念着什么的,片刻变成了一大群人嗡嗡的说话声,一个声音大声的呵斥着,声音便如擂鼓一般直震的满墙的灵位似是要跌落一般,层层叠叠的压来,黑压压的灵位间只剩了那个单薄的身影跪在地上,细弱的肩背弓在那里,凄凉却又倔强。
子期缓缓闭上了眼睛,再睁开一切都已烟消云散。
那些个张张合合,呵斥着、讥讽着的嘴,只剩了一个个刻了尊号的牌位,再也发不出声音了。
昔日他们口口声声的列祖列宗,如今成了他们自己,高高在上,仰享香烟,也算求仁得仁了。
他的眼光在灵位间缓缓巡过,半晌停在了一处,久久不动,眼中似是万丈红尘,辗转万千。
终是……
终是,再相见了啊,
韩昔。
他的眼睛失神的盯着那块寸窄黑木上居中的二字,似是用眼光细细描摹。许久,缓缓抬起手,轻抚了上去,指尖顺了那勾画行走,便像是抚着那张脸了,挺括的额头,皱着的眉峰,闭了的眼,俊挺的鼻,还有温润的带着浅淡笑意的嘴,午后的阳光顺了叶缝懒懒的撒了下来,映的那脸像镀了光一般,恍若天人,那周遭的一切都淡成了雾,混混沌沌的没了痕迹,只手指,竟像是有了自己的记忆,那指端的悸动,便是百年千年,忘也忘不掉……
“子曦!”承继眼见子曦立了许久,突然失神的走到龛前,抬手取下了高祖灵位,心中一片愕然,抢步上前扯住她的肩头,子期恍然隔世,此时才惊觉“子曦”竟真的取了那牌位,心下一惊,手中的灵位便掉在了地上,“啪!”的一声如炸雷一般,惊的所有人都是一怔。
韩承继刚想询问子曦,却见她神色一变,平素安然的神色陡然一变,那一双翦水双眸此刻竟是波涛汹涌,那眸中的光炽烈如火,痴痴的望着地上的灵位,脸上似哭似笑,浑然无知。承继顺她的眼光望下去也是一怔,只见灵位掉落地上后,居然裂成了两片,裂出的内片上正中刻了两个笔力苍穹的大字——韩焉!既无尊讳也无落款,承继一愣,却怎么也想不起来韩家族中有此名讳的长辈,心中一阵诧异。
韩侍程和夫人也是一惊,急忙上前细看,此时,承继闪眼间看见子曦泛了白的脸色,急忙伸手去掺,子曦已然昏倒在地,人事不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