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曦》风待

4、进王 簌

　　簌簌的柳絮在地上积了一片，似是粘成了一体，风吹过来，也只是大团大片的移了几处，不动了。落地前有借风凌云之志，落了地，就变成一坨飞不动的俗物了。成宗李志把眼光从殿外的园子里移了回来，从太监手里接过茶泯了一口，便半眯着眼看着坐在下手的进王李沐，曼声说道：
　　“朕下旨赐的婚，都敢当街行凶，这几日就斩了那个行刺的凶手，你也不用再禁足在府里了。”
　　进王李沐侧着身坐在椅子上，身上是朱色的蟒袍，顶珠佩玉，正是朝堂的正装，自是尊贵隆重，此时听了皇上的话，便放下手里的茶盏，起身撩了袍子下摆，恭恭敬敬的跪拜道：
　　“臣弟领旨。”
　　成宗见了，一笑：
　　“行了，知道你不甘，不用再做给朕看了，坐好了听朕说。”
　　李沐慢悠悠的从地上起身，凤眼半合，仍旧是恭敬的侧身斜坐在椅子上，眉眼恭顺，薄薄的嘴角略动了动。成宗看着这略动了动的嘴角，心中叹了口气，眼角却是有了笑意。
　　“这次的事情，朕也不想再说了，你违了朕的旨意，朕禁了你的足，两下也就扯平了。只是，韩氏当年对太祖开国，有不世之功，韩侍程、姜含山都是当朝元老，宰辅之材，在朝野中很有威望，无论是当日还是今时都能以大局为重，胸怀气魄非等闲之人可比，这样的人，朕不能也不愿苦苦相逼。至于承继……当初，你与他也很亲厚……”

　　李沐眼光一凛，成宗略顿，继续说道：
　　“承继的婚事已成定论，你不可再生事端。他当日弱冠拜帅不是空负其名，你这样作践他实是可惜了。你我二人素来亲厚，朕只当你还是当日的小弟，自是事事顺着你，可韩姜两家确是社稷所需之材，这件事上，朕不会任你胡为的。”

　　成宗等了半晌也未见李沐接话，叹了口气，看着自己的幼弟。他们兄弟二人的母亲同是身为皇后亲姊的晋国夫人，当年皇后的震怒也没能改变魏国夫人成为皇帝新宠的事实。昔日母妃宠冠后宫的资本就是那张美丽不凡的脸，而自己的弟弟恰恰像足了母妃，娇娆粉面，衬着朱唇漆目，剑眉高挑，一双凤眼流光异彩煞是动人，只是唇薄如刃，兵场肃杀之气过重，终非福相。
　　“唉，听说最近长安有个戏班子，里面有个武生很是出挑，找人请到你府里去，可好？”

　　李沐凤眼一抬，“不用。当日皇兄答应我只要不杀他，其他由我，如今可还作数？”

　　“沐儿……”

　　李沐转眼一笑，身段随着这笑放软了下来，轻佻的靠在椅背上，收了王爷的架势，随手端起手边的茶，轻轻一泯，斜倚着身子，挑着凤眼笑得一眼风流：“皇兄，你以为今天，那韩承继还是当年与我们对阵、镇守京师的韩帅吗？呵呵……我不能让他死，却能让他也活不了！他现在走到哪里也只能是我进王床上的宠物！”
　　说罢，眉棱一挑，一扫轻佻之色，满目刻毒。

　　是夜，城北进王府。

　　屋里的大烛劈劈啪啪燃得正旺，照的整个屋子亮如白昼。雕花大床上一个雪白的身子映着光，亮的晃眼。陈二耸着脖子，尽量让自己的脑袋低的更低，总算已经结束了，不然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站的住。他飞快的用眼角向大床瞄了一下，看见个人影从床上慢慢的站起来，不等吩咐，赶忙快步上前把手里的袍子披在主子的身上，他手脚麻利的整理好袍子的衣带，眼光始终不敢去看那张还躺着一个人的床。脚下一滑，踩在了一个滑腻的东西上，惹的那东西咕噜噜一滚，陈二只觉得后背一麻，头嗡了一声，就赶紧跪下，身子忍不住抖了起来。
　　一双赤白的脚停在自己眼前，抬起，狠狠的踹了过来，陈二脸上吃痛，身子一趔，赶忙又跪好，不敢躲闪。

　　“狗东西，笨手笨脚！还不赶紧拿本王的鞋来？”

　　陈二赶忙跪爬到床边，从一堆破烂了的衣服底下，找到了主子的鞋，伸手去拿，衣服一动，露出里面半截带血的簪子，陈二眼光一抖，下一刻提了鞋一刻也不敢耽误的再爬回主子脚边，伺候他把鞋穿好，看着那双穿好了鞋的脚慢慢踱到床边去了，才轻轻的松了口气，眼光一偏，瞥见自己脚边的正是害自己的东西，碧绿、粗大的玉柱上满是已经暗红的粘稠，他眼光再一抖，赶紧错开了眼。

　　内室伺候是高等仆役的象征，在别的王府自是少不得要被别人眼红的，可在这进王府，却是人人避之不及。陈二跪在地上心里盼着能让他赶紧离开这个房间，这里面的味道，实在让他忍不住发抖。半晌，自家主子慵懒的声音，慢悠悠的说：
　　“去韩大人府上，就说韩承继在本王的府上吃醉了酒，请韩夫人过来接了回去。”
　　这话语调很是慢，似是句调里含着什么珍馐玉液，让说话的人慢慢的自己细细品好了吐出来，再带着那么点满足的适宜。

　　陈二是听不出那么多的，他赶忙答应着就要起身出门。

　　“慢。”

　　陈二赶忙转了身从新跪好。

　　“记得，要韩承继韩大人的夫人亲自来接！听到了吗？”

　　陈二抬了头正冲上一双半眯的凤眼，那眼中流光一闪，陈二急忙低了头，连连应着，半弓着腰，快步倒退出了那间弥散着腥气的铁锈味的房子，转身飞也似的往院外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