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曦》风待

3、承继 韩夫

　　韩夫人说的几日却当真是漫长，旬月后，韩承继终于出现在自己的婚房。此时，他坐在远离床榻的椅子上，一杯茶在手，低头怔着出神。进门抬头，他就见她倚在床上，半屋子的阳光映在脸上，似是无限光华。“耀耀子曦灼日华，寒江半顷碧掩霞……”那就是子曦啊。当年的太子在寒江山一首《子曦》成就了盛朝太子7岁成诗的才名，也成就了一个现成的准太子妃——国子祭酒姜含山新得的小女儿，姜子曦。“太子作歌慕子曦，姻缘早在前世齐……”这歌儿京城的小儿唱了16年，16年，姜家的小姐闺名，已然成了京城典故，即便是巷角的婆子都喜欢闲谈时，叨念两声子曦姑娘……直到，风云突变，歌中的太子再也不是太子；直到，新帝的一道圣旨，子曦就这么成为了韩家新妇。若是当日小太子作的诗是《日华》、《寒江》；若是姜大人给爱女取的名字是若曦、盼曦，没了那誉满京城的姻缘佳话，至少眼前的这个女子可以募得个如意郎君，佳人才子伉俪情深。可如今，儿歌里的光景早已成了烟尘，这主角也从天上掉落了下来，甚至还差点丢了性命，当日之幸甚，今日之不幸，天下均是被天意苦苦捉弄的可怜人。

　　“茶冷了，可要换一杯？”

　　“呃……不用”韩承继甫自回神，抬头便撞进一双清净的眼中，如泓清水，明明清清什么东西都在其中形神具显，再看却又干干净净，不容一物。这一双眼让那张玉白的脸显得愈加的灵透，隐隐几分缥缈之气，恍若谛仙。

　　子曦见他望着自己，便颔首一笑。
　　韩承继怔了下，垂下头，半晌说到：
　　“姜小姐，累你受伤是韩某之责，承继愧疚。”
　　“你叫我子曦，我称呼你承继，可好？”
　　韩承继顿了片刻，点头：
　　“好。”

　　一时无话，房间里静了下来，韩承继捧起茶放到嘴边，想起茶已经冷了，便又放回桌上，沉吟半晌，抬起头看着子曦，说道：
　　“子曦，南苑有处韩家的别院很适合休养，我让人送你过去可好？如果你喜欢，可以长住那边。”
　　子曦一愣：“是京中有事，还是？”
　　“不是，只是希望你能尽量舒心一些，毕竟京中……人多口杂，你在那边少些烦恼。”
　　子曦心下沉吟，大婚当日新娘遇刺，伤愈被安排出京，不是避祸，竟是因为“人多口杂”。再看韩承继神色至诚，并非遮掩搪塞，那当日的情形到底如何，这“人多口杂”只是因为是二人身份，还是尚有其他缘由？
　　承继见子曦看他，心中一阵苦笑，原来京城竟还有人是不知道的，真不知是自己之幸还是不幸。想来，姜大人一向治学严谨，家教甚严，子曦又是皇家钦定的王妃，那些不堪入耳的街头传言没人会说给她听。如果她就这样一直不知道也好，可……她终究是要知道。此时知道，有个计较，也好明白自己的打算是真的为她好。只是，竟是要自己来说。呵，总难想到，那些话有一天要自己说来给人听，罢了，她早晚都会知道……韩承继望了眼子曦，还是让别人说吧，起身走出门去。

　　子曦一愣，看他也不解释，居然径直出门而去，心中疑惑，刚要开口，见他在门边停了下来，顿了片刻，面朝着庭院，声音平淡的开口说道：
　　“韩承继原是太子近臣，大变之际，受了太子兵权，带兵保卫京城，待进王来犯，两兵对阵却忙不迭的献城投降了，为了高官厚禄不惜自荐枕席，靠着□□花成了开国元勋，如今已经是艳冠京师，闻名遐迩的进王新宠！进王对这个新宠那是心爱的紧呐，奉人就夸他的爱妃□□紧致，腰肢柔韧，是不可多得的尤物啊！”
　　说到最后，韩承继的声音失了平稳，越来越快的语速，喘息间双肩颤动，待到终了，最后一个字生生的卡在喉间。他抬手似要再说什么，可终是没说出来，只僵直的挥了一下，便大步冲出门去。

　　子曦立在房中，半晌无言。
　　韩家百年望族，历代忠臣贤将，韩承继，世家独子，谦和温良。这么个如玉一般的君子，面如官瓷，鼻梁挺俊，一张脸刚而不硬，柔而不娇，那一双眼睛，如琉璃般的光华四溢，带的整张脸奕奕神采，灵动鲜活，似是蕴着无限生气，这生气却不张扬莽撞，倜傥风流，神韵天成。

　　这么个鲜衣怒马侧帽风流的京城公子，弱冠之年就拜了督尉的少帅，昔日也曾在长安无数闺房里，最最惹人幽思，转了脸就重重跌在泥塘里，青仞不堪折，心中自是苦的已经无处可放了吧。

　　可，纵是再苦，却也是无可奈何，你便是哭了喊了闹了倦了……它还是在那儿，什么都不曾变过。

　　这世间不过百年，却总能遇到那么多的苦。即便是短短的幸福却也好像是为了让你留口气等着后面的苦，谁也推不开，逃不脱。

　　自那日以后，韩承继便再未出现过，子曦便是在这院落里住了下来。自身体好些就请韩夫人把自己屋里的一众丫鬟婆子送归各处，只留下个小丫头日常服侍，韩夫人过来问了几次见是确没什么大碍了，也就少了每天的探望，韩府终是从那场轰轰闹闹的婚事中慢慢平复了下来，仍旧是那处深深叠叠的院子，似是小心翼翼般，静谧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