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曦》风待

12、元齐 寒

　　寒江月华。
　　帝都胜景之一。逢满月，月华满江，林雾层生，中天月皎如盘，朗朗澄空；江畔层林尽染，非辨雾华，虚实相映，恍若仙境。每至深秋满月，天气晴好，江边、山亭中都拥满了游人。今日是满月，那一片人间仙境，不见一个人影，一片死寂。
　　韩承继一身戎装站在城楼上，望着月下的寒江山，慢慢的收紧了眉头。

　　“承继”
　　韩承继闻声，转回身来，一个锦衣男子正顺着城墙，拾阶而上。
　　这人身上穿了件素色锦缎的长袍，一条绣带束在腰间，衬的那肩背笔挺，姿态挺俊。他见承继回头，紧赶两步上了城头，脱了城墙的阴影，一张脸映在月下，有如精致的玉雕，当真是有匪君子，如琢如磨。眉目间一丝轻狂，倒显得那份精致没了许多的脂粉气，透出男儿的俊朗。

　　“可有什么消息？”
　　承继一双浓眉拧在了一处，慢慢摇了摇头：
　　“已经一天了，按先前探子的回报，敌军只怕马上就要到了，殿下让我们撤了外围的部守，他们的速度只能更快，恐怕，很快，我们就能见到他们的先锋了。元齐，殿下到底如何打算的？现在京城所有的守备加在一起也不过万人，最多支撑一个月，如果他的书函再不寄出，只怕很难守到援军来救！”
　　元齐，听罢不语。只默默的上前两步，与韩承继立在一处，转身远远望着月下的寒江山，许久，开口说道：
　　“承继，若是殿下决定不求援……我们，可有方法回旋？”
　　“没有！”韩承继没有一丝犹豫，斩钉截铁的说道。

　　元齐一愣，转脸看着韩承继紧绷的脸。忽地就是一笑，一双眼睛刹时成了两弯新月，没了那一丝傲气，那张俏脸显出别样的媚态风流：“你倒是干脆！”
　　他转了身，背光，看着城墙内笼在黑夜里的京城，轻佻的肃了肃手，笑着说：
　　“若是同日赴死，也算了了宿怨吧。”
　　承继看他一眼，转脸同他一起看向城内夜幕下影影绰绰的殿檐斗拱，淡淡说道：
　　“你未免太小瞧我这个上将军了。”
　　元齐此时仍是一副轻佻的样子，只垂下眼睛，让人不见究竟。许久，那嘴角裂了裂，笑叹着说：
　　“唉……最后一次机会也被你这上方宝剑给斩断了，算了，那我只能和你一起尽个臣子的本分了，”说罢，抬了头，没了那份轻佻，那一双眼睛深不见底：“承继，殿下是决不会向突厥借兵的，你早做准备吧。”

　　他二人一时无言，此时一阵紧促的脚步由远及近，一个兵士自城下冲到近前，躬身报道：
　　“将军、元大人，韩相的手谕请二位速回骊宫议事。”
　　韩承继转过脸，元齐黑洞洞的双眸正看向他，自己的脸映在那双眸子里，神色凝重……

　　皇城在夜色里沉寂着，这片白日里巍峨的宫群，此时像是一个阴暗庞大的怪兽，紧紧闭着自己的嘴巴，等待着。
　　骊宫。
　　正德殿的灯火在一片沉寂的宫中，亮的灼人。
　　正德殿是太子骊宫的主殿，历来只是太子宫的象征，只有元旦，太子会在此接受朝臣的参拜，平时很少启用。看着近在眼前灯火通明的大殿，韩承继急行的脚步顿了一下，停住了。
　　他回身看向身后的元齐。
　　此时，元齐也只是抬着头，紧紧皱着眉，凝重的看着殿内的灯火。
　　二人对视一眼，并肩向前，跨进殿去。

　　大殿内亮如白昼。
　　韩承继这才发现这沉默的近乎压抑的大殿中，竟聚满了人。京兆府尹、太常卿、光禄大夫、中书侍郎、尚书左丞、吏部侍郎、太常少卿……除了太子府的老面孔，京兆的官员大夫竟来了一多半，韩承继眉头紧皱，这些人有的已然表态拥护太子，有的依旧态度暧昧，在如此紧要的关头，太子把他们召集起来做什么呢？若是希望此刻他们能全力抗敌，只怕不是那么容易，讲不起，今日殿上所议，明天就能成为进王手上的秘报。殿下，要做什么呢？他抬眼，看向站在众人前沉默的父亲。
　　韩侍程的脸上没有表情，看到儿子和元齐一起跨入大殿，他略点了下头，便环视着大殿中的众人沉声说道：
　　“各位大人，今日韩某受太子所托把各位召集至此，是有一事想说。”
　　没有回应，韩大人的声音依旧沉缓。
　　“进王的军队今晚就会攻到京师了”
　　下面有轻微的骚动，大多数人仍旧沉默着等待下文。

　　“为保我天朝神器精髓不损，百年基业免受战火荼毒，太子殿下已拟诏请降，恭请大殿下登基。”
　　“？！”
　　“什么？！”
　　“怎么会这样？”
　　“殿下，才是我天朝正统！怎可轻言请降？！……”
　　“这不可能！！韩大人，殿下呢？”
　　“韩大人！”……
　　“殿下！”
　　“韩大人？！”
　　正德殿乱了——
　　韩侍程的话让整个正德殿上的人在瞠目结舌后陷入了一片混乱，这群人一拥而上，声嘶力竭的叫着，焦虑的、恐慌的、疑惑的、义愤的、装腔作势的……各式各样的表情，配合着颤动的胡须、飞溅的唾沫、不住挥舞的袍袖和瞪红了的眼睛，如群魔乱舞般填满了整个大殿。
　　“韩大人，大殿下和进王乃谋逆之人，视先皇遗诏于不顾，起兵逼宫，若是让他们得了我天朝，岂不是玷污神器，让圣祖蒙羞吗？！”
　　“韩大人，此举如何让先帝瞑目啊？！”
　　……
　　韩承继心中剧震，请降？殿下岂是如此懦弱之人？
　　“父亲！”他抢步上前，可此时，韩侍程已经挥开了被人扯住的衣袖，抬脚跨上大殿的玉阶，抬手压住众人的喧闹，扬声说到：
　　“各位大人！”
　　“殿下这么做，是为了保住我天朝百年的基业，也是为了保住各位大人的身家性命啊，太子不计个人宠辱，一片苦心，难道各位都不能体谅吗？”
　　“韩侍程！太子殿下现在何处？是太子要献了社稷还是你韩侍程要卖主求荣？你把殿下关在何处？你说！”一个炸雷一样的声音，轰的众人都愣住了，一个老者颤巍巍的推开人群，冲到韩侍程面前。
　　“王国公，韩某怎会假传旨意？太子……”
　　“我呸！”
　　太子太师、先帝亲封的鲁郡开国公王颜，一口痰啐在韩侍程脸上，大声骂到：
　　“太子是我教大的！他怎么会做这等临阵逃脱之事？一定是你这逆臣假造旨意，太子在哪里?你说太子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