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曦》风待

11、回京【二】

　　韩夫人坐在子曦床边用手轻轻捋着锦被的褶皱，含笑问道：
　　“子曦，房中的熏香，我已经差人换了清淡的，你觉得可好？”
　　姜子曦半倚在床上，脸色已恢复了少许，手中端着韩夫人送来的汤药，答道：
　　“多谢夫人，这香味甚好。”
　　站在韩夫人身后的侍女愕然的望着眼前的两位主人：同样的对话，这，已经是第三遍了。
　　这两个韩家的女主人，像是忘了词的戏子，在台上一遍遍重复着同样的戏文。一向谨慎周全的韩夫人强抑焦灼、心神恍惚；而少夫人平和淡漠的像泥塑菩萨般的眉眼间，却带着一层深深的凝虑。她们二人都紧紧盯着房门外——远远的隔着两道围墙，已经恢复了平静的前庭。
　　很快……
　　门外，一阵慌乱的脚步声，“来了！”韩夫人猛的站起身来。
　　门帘哗啦一扯，冲进来个丫鬟，大口大口的喘着气，惶急的叫到：
　　“夫人，公子……公子和老爷被来的侍卫带走了！！”
　　韩夫人一步上前，紧抓住那丫鬟，焦急的问道：
　　“带走了？！来的侍卫是什么人？老爷可是接了什么旨意？你可听清楚他们说什么了？”
　　那丫鬟被这一连串咄咄逼人的询问吓怔了，她何时见过韩夫人如此狰狞，一时惶急“呜”的哭了出来：
　　“奴，奴婢去的时候，侍卫就把院子围了……只，只听了老爷和那领头的似是在争辩，然后，然后，老爷和公子就都被带走了，呜呜……奴婢听……听不见，什么都不知道啊”
　　“到底如何？你，怎会什么都不知道，你！”高贵温婉的韩夫人，便如市井女子般尖声叫着，扬起手重重的打在丫鬟身上，打的丫鬟一个趔趄，跪倒在地上哭的更厉害了。一时间，所有人都彷佛大祸临头，张皇无措的张望着，乱做一团。
　　子曦眼见情势混乱，急忙起身，扯住正要冲出门去的韩夫人，温声说道：
　　“韩夫人，韩大人临行前一定会有所安排，夫人不可惊惶，乱了阵脚。”
　　韩夫人扯住子曦的衣袖，神色骇人，一双眼睛满是惶急焦灼，直直的望着子曦，张口欲言，半晌却只是慢慢闭上了眼睛，再张开时，神情已恢复了镇静，略安慰的冲子曦笑了下，转身对跪在地上的丫鬟说：
　　“你下去吧，把管家请来。”
　　丫鬟敛了哭声，急忙退出房去。韩夫人拉过子曦的手，扶她坐回床上：
　　“亏得子曦在，为娘刚才乱了方寸，吓到你了。”
　　子曦摇头，刚要答话，门外一阵脚步声，丫鬟打了帘子，报到：
　　“管家到了。”
　　话音未落，韩府的管家跑进房内，边施礼边急急说道：
　　“夫人，进王府的侍卫来带公子回京，老爷随他们一起找进王理论去了。临走老爷吩咐我告诉夫人在老家等候消息，不要回京。”
　　“不要回京？”韩夫人此时心深深的沉了下去，不要回京——那便是已然不能回京了。只怕韩家，是保不住了……
　　形势紧迫，子曦见韩夫人神色恍惚，顾不了太多，转脸对管家沉声说道：
　　“老爷和公子是几时启程的？事情始末如何你详细说给我和夫人听。”
　　老管家颤颤微微，边喘边从头说起：
　　“早上，老爷和公子在正堂，就冲进来一队侍卫，听领头的说是进王的家将来请公子的，老爷不肯让公子去……说是已经给公子辞了官，那领头的不听硬要带公子走，老爷就说要和他们一起去见进王理论。老爷出门前让我给夫人带话，我正往后堂赶，就遇见了侍女，就赶忙跑过来了……老爷和公子怕是走了半盏茶的功夫了……”
　　子曦凝眉思索，韩家父子此去甚是凶险，自己无论如何总要设法保他们的周全，当下凝神，片刻自房顶传出个声音，兴高采烈的叫道：
　　“子期，你寻我？”
　　话音刚落，一个青衣身影从窗外飕的窜至子期近前，咧了嘴，笑的甚是开心：
　　“子期，你没事了？呵呵，你刚才叫我，可吓了我一跳，我原以为……呵呵，你没事了就好！”
　　子期看着自己眼前笑的没心没肺的梁矜卿，再看看全无感觉的其他众人，心中叹气，无奈摇头：
　　“矜卿，下边都乱做一团了，你竟全然不知？”
　　梁矜卿此时才在房中环视了一圈，莫明问道：
　　“我刚才在房上，全没留意。这是，出了何事？”
　　“韩承继被进王的人带走了，韩家的家主也跟了去，这次事情只怕难办，我需立刻赶到进王府。”
　　梁矜卿一皱眉：
　　“又是进王，这死孩子当真是没一刻消停！子期你莫急，我现在就回去叫了尹狐狸收拾这厮！”
　　“矜卿，进王有六曹护体，不可轻举妄动，你我同去，先护了韩氏父子再作打算！”
　　梁矜卿听罢点头，子期略一沉吟继续说道：
　　“子曦的肉身离了我的原神太久只怕不妥，只好让子曦也回京了，矜卿，带肉身上路只怕要耽搁时间，你先行回京去寻尹道兄，此事确是需他帮忙，我随后就到！”
　　梁矜卿头摇的像波浪鼓：
　　“我随你去，那韩家父子回京也是要些日子的，我跟在你身边，京里让尹狐狸盯着就是了。”
　　子期沉吟片刻，点头称是，转回原神，才发现韩夫人正镇静的指挥着下人收拾行礼，准备回京。
　　“夫人，韩大人叮嘱过您不可回京。”
　　韩夫人已没了六神无主的神态，沉静温婉中透出一种决绝的凌厉，转回头温和的对子曦说：
　　“孩子，此时韩家只怕有难，我家大人和孩儿都在京中，韩氏自当同在。你身体不好，留在这里，如果平安无事，几日后我便让承继亲自来接你；如果京中有变……你父亲自会护你。”
　　子曦看她神色，知她必是存了与韩家父子共存亡之心，当下直视着她的眼睛，坚定的说道：
　　“夫人不必如此，韩家百年传承自有天佑，断不会轻易断送。韩大人既已安排夫人留在宗祠必有其意，夫人此时贸然进京只怕会乱了大人的安排。事出突然，此时只怕京中消息不通，子曦即刻启程回京，请家父从中斡旋，定保韩家无碍。”
　　韩夫人听罢，定定的看着子曦，许久，终于伸手缓缓握住子曦的手，一字一句的说道：
　　“子曦，老爷和承继就拜托令尊了，韩家得过此劫，一定不辜负你和姜家。”
　　子曦点头不语。

　　黄昏时分，长安城外两骑快马飞驰而来，箭一般的穿过城门，嗒嗒的马蹄声敲打着城中的青石长砖，转眼消失了踪影。守城的官兵看着那两匹顶着皇家侍卫专用的鞍具、扬尘而去的快马，一阵纳闷：进王的侍卫不是一个时辰前都进城了吗，怎的这两个如此的慢。

　　京城，姜府。
　　姜府的大门洞开，姜大人一身官袍扶着小厮的肩膀抬腿跨上马去，回头看了看门前栓的两匹骏马，勒了马头急急的一扬鞭，马飞快得向大明宫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