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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行道纵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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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伙悍匪见今日不能得手,作鸟兽散,自杀得自杀,跑得跑。他们对着家丁并未下狠手,多数仅仅擦伤,只有进宝稍稍重些,背后受了一刀,但很快便止住。商逸安负手立着,面色并不好,对阿壮道:“把进宝抬到车上躺着,我骑马。”
他刚说完,突然手腕被擒住,回神时钱九归的眼睛死盯着他手腕,上面被贼人的刀剜出了一道极深的伤痕。他原本是怕阿壮小题大做,不想被眼前人揪了出来。
钱九归的手很热,手心薄茧弄得他手腕沙沙的,伤口受了力,丝丝拉拉疼起来,商逸安轻声说:“九归,你握重了。”
钱九归意识到失态,忙将手松了,后退半步,向招财道:“把金创药拿来,给逸…商公子。”
手被上着药,那道伤不长,但受了齿刃的剐拽,血肉开绽,阿壮把主子当金贵的玻璃人养着,心疼得泪都快下来了,絮絮叨叨说个没完,商逸安被他吵到,转过头对着钱九归说:“刚刚叫我逸安不是叫得好好的吗,怎么又公子来去的?”
商逸安见他侧过头去,继续道:“叫就叫嘛,反正你觊觎我的美貌也不是一两天了,要不怎么从华都大老远追来这儿。”
见钱九归脖子扭着,似笃定了不理他,商逸安又说:“我如今严重怀疑你被卖到青楼也是一计。”
钱九归似终于被叫回了魂:“不是。”
“好了好了,遇袭也不是你招来的,那劫路的人这么多,我伤着了又不是你的错,别摆个小寡妇脸了,”商逸安用另一只完好的手戳戳他,“你就叫我逸安吧,你叫得挺好听的。”
方才是钱九归第一次喊他的名字,但那两个字一出口,却像线一样将他缠住了,如同空里的纸鸢被拽住了脚,牢牢拴在地上。他心里一笑,这崽子,若他前世没逆天改命,腿一蹬死了的话,或许有点缘分。
钱九归转过头,看他的伤包好了,说:“逸安,我方才在想,刚才那帮人劫路不要钱,黑话也不回,大抵不是求财。既然不是求财,便是冲着人命来的。”
招财补充道:“贼人手持齿刀,像是只要有钱无事不干的罗刹殿。天地镖局与罗刹殿井水不犯河水,两不相干,却是为何?公子,您以前,得罪过他们?还是什么人买了他们?”
商逸安摇了摇头,临行前申屠载给的腰牌还好好地揣着,“不瞒几位,我和罗刹有点渊源,他们殿里的崽子就算是杀自己的娘老子,也断不敢来招惹我,至于得罪旁人嘛,”他笑笑,“我素来与人为善,郢州华都谁不知道我是个好拿捏没主意的和气人,没得罪过任何人。”
钱九归突然想起了什么,向着地上早已被诸人搜过的尸体走去,他掏出随身带短刃,三下五除二划开了贼人的衣服,翻了一圈,垂下手来。
商逸安凑过去,“找什么?”
贼人腰腹处一片光洁,除了汗毛,什么都没有,钱九归道:“刚刚交手时,他临死前一招,有点像天地镖的功夫。”
商逸安一凛,那便有点内斗的意思了,“会不会是旁人,想要祸水东引。”
“不大可能,他已经嫁祸了罗刹殿了,没必要自相矛盾。何况人之将死,危机时刻,便什么都漏出来了,即便是死士。”他听到钱九归说。
行至半途,两侧常青树,山色葱葱。愈往前走,路愈宽阔,飞鸟起伏,盘旋高歌直到天尽头。
商逸安心下一动,扬鞭策马而去。
北风不算冷,仅是清冽,吹得他的发与马儿的鬃毛一阵飘扬。身旁的景物模糊了,无论前路,他一身青衣,就要融在这遍山的冷翠中。
我踏清风去,天地俱噤声。
上一声,他二十三岁那年被政敌捉去,剜去膝骨,从此只能拘于轮椅之上,连穿衣食宿,都得依赖旁人。
世人皆赞他多智,身残志坚,殊不知他也曾是个鲜衣怒马的少年。
身后阿壮喊着,公子,公子,慢些。
他一夹马肚,跑得更远,一直跑到路尽头,又回过来,像怎么也骑不够。记起五岁的那年,他过生辰,父亲问他要什么贺礼,他说,骑大马。
父亲又问,骑大马做甚?
他说,当将军。
在场众人都笑了,小小个人有大志,又问,当将军做什么?
他说,平四海,定天下。
家世羡人,身世累人。华服锦衣何尝不是一把锁?年少时一腔热血,只因上位者一句“留待承嗣”便扔进九重冰窖,冻得冰凉。
时势造人,时局毁人。难道不争了吗?
怎么可能。
回神时他已经跑回车队前,冲着阿壮道:“真慢,怎么还没追上。”
钱九归的目光又落在他的手上,他的目光也顺过去,包扎的白布上浸了血,他方才的放肆把伤口挣开了,无奈地说:“你要不就回车上呆着,要不就慢慢骑。记不得你手受了伤吗?和几辈子没骑过……”
他说到这突然顿住,看商逸安一副毫不悔改的样子,侧身下了马,走过来,说:“你往前坐些。”
商逸安不明所以,口里问着“往前干嘛”,一边依言往前挪了。钱九归轻巧地跨上来,在他后面坐了,伸手把他圈住,说:“你要实在爱骑快马,我来扯缰。”
商逸安一乐,“九归,你这心思要是放在小闺女身上,早娶了好几房了。”
马儿疾驰,商逸安当了甩手掌柜,舒舒坦坦地坐着,还能留心欣赏沿途美景,十分受用。为了稳当,他干脆靠在身后人肩上,迎着冬日难得的日头,眼睛一眯,酣足地笑了。
钱九归低头看着他,吊梢眼眯着,像只松懈的小狐狸,问:“你笑什么?”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商逸安道。
“不合时宜,”钱九归道,“这是在冬日。”
商逸安挑挑眉,睁开眼,“策马佳人侧,你人比花娇。”
看着马夫语塞,小狐狸笑了,可算是逗住了这个崽子。
他直起身看着四周,听到钱九归问,“逸安,你去没去过西京?”
商逸安摇摇头,“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出了华都回郢州,出了郢州去华都,自然没去过。”
钱九归压了压眉,“你有空去看看,那里天高地广,往西是大漠孤烟,往北是芳草连天,骑马横冲直撞,随意跑,不像在华都束手束脚。”
商逸安应道:“你请客,香车宝马来去,桂殿兰宫,我就去。”
钱九归:“好。”
商逸安闲下来的手捋了捋自己的头发,“还要琼浆千樽,珍馐佳肴。”
钱九归:“给。”
招财将地图摊在腿上,另一侧阿壮正一边和进宝对骂一边给他喂药。招财看了地图一会儿,说:“少主,公子。咱们现在距离河汇城还有三十里,今晚应当赶不到了,五里处有个寺庙,咱们在那歇脚,明日一早赶路如何。”
几人自然无不可。又行了一刻钟,只见道路收窄,苍茫山色里隐隐可见飞檐,峰回路转,峭壁之上,一座古寺凭空出现,与石壁浑然一体,天地凿成般。
商逸安下了马,匾上书三个大字:因果寺。
“欲知前世因,今生受者是;欲知来世果,今生作者是。”他低头喃喃,招财已经上前敲门,“咚咚”的声音回响在山谷中。等待许久,却无人响应,再推,门板极重,纹丝不动。阿壮好奇地问:“这里面该不是没人吧?”
话音未落,院里响起悠长的敲钟声。阿壮突然被人拍了肩,惊讶得回过头,只见崖沿处立着个老僧,眉须皆白,面上含笑。
上山仅一条路,老僧负手而立,脚下是山涧滚石,竟如凭空出现。双手合十,“贫僧法号觉空,几位施主请随我来。”
他再无他话,轻轻一推,大门应声开了,露出其中庙宇。正殿隐于翠竹之中,两个小沙弥就坐在正殿台阶上择菜,见几人进来,起身从容行礼。觉空一直领着几人进了后院,道:“房间已备好了。”
商逸安一行从首至尾未说过一句借住的话,但无论是床铺还是茶盏都是正正好的。阿壮奇道:“觉空大师,您怎么像早就料到我们会来?”
先前料理劫匪花了太长时间,不然今晚是能赶到河汇城的。商逸安第一反应是眼前的因果寺和蒙面人有所勾连,当即警觉起来。觉空微笑,回应时眼睛却看着商逸安,上下打量着,带了几分父辈的慈爱,“一切相遇皆是缘份,相逢是缘,相见是缘,几位施主在此借住也是缘。既是缘分,自然三生石上早写定了,说什么料到料不到的。”
商逸安在他似笑非笑的眼神里寒毛倒立,后背被人摸了摸,是钱九归的手拍了他的背,就像顺小狐狸的毛。
“不用紧张,觉民大师是我俗家舅老爷,我老早传过信的,”他转头朝着觉空,说:“你装神弄鬼什么?”
商逸安看着觉空收起了高深莫测的脸色,咧开嘴笑了,还顺带着吐了个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