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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白兔引梦 ...

  •   寺里的斋饭新鲜可口,商逸安饱食后犯困,躺在榻上睡得秘密糊糊的。忽而肚子上一沉,似有什么东西压在上面。他将那重物一拨,翻了个身继续睡。正好容易又见周公,挤压之感又从腹部传来。往复几次,被搅得睡意全失,缓缓睁开眼。

      入目是个膘肥体壮的兔子,肿成球状,不美。兔子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一双眼睛竟是金色的,十足奇异。肥嘟嘟的爪子在他的肚子上拍拍,操着小短腿跳下了桌,又从桌角伸出一个脑袋。兔子走到门口,顾盼一下,似在等他。

      商逸安鬼使神差地跟着它去了。兔子见他跟上了,撒开腿跑了,蹦跳着穿过小院,往后山上去,它腿虽短,但拨地很快,一溜烟隐进了山上竹林里。

      竹林里有间清幽的小庙,与前面的因果寺一母同胞,叫做缘故庙。大门紧闭,一侧的小门却大敞,兔子的头进去了,留了个毛茸茸的尾巴。

      庙里面有人声,但窸窸窣窣听不分明。兔子向内走,走到一间屋子,停住了。他走过去轻轻推开了门,是一间卧房,小香案上奉着观自在菩萨,香雾缭绕。

      香气起初是甜的,后急转为苦涩,慢慢渗透,连舌苔都浸了苦味。香雾像潮水一样拥着他,他淹没在其中,如同溺水,沉沉睡了过去…

      他不止一次做前世的梦了。

      菜市口。凌迟。血。

      绑在架子上的人发出凄厉的笑,他的确是疯了。凌迟行到第二天,半边身子全都没有了皮肉,用米汤吊着命,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是个人都该疯。

      行刑官在高台上看着,这位刑部尚书一向是个有本事的,就像烂疮钉在荣王的身上,赖皮狗一样,打打不死,杀杀不掉。直到后来荣王成了九五之尊,为了收买人心,还得对他礼让有加。

      商逸安不觉得痛,只觉得可笑,肱骨无全尸,逆臣上高堂。

      他滚烫的心还在恼人地跳着,咚咚声响在他的耳畔。传旨的太监恪尽职守,对着围观的人群一条一条念他的罪状。刑部实在厉害,定了他十八条死罪,并上百余条其他罪名,上到谋逆造反,下到欺负阿狗阿猫,罄竹难书,包罗万象。

      宋熙明的谋臣同样打了一手好算盘,一石三鸟。夺嫡路上所有不足为外人道的黑暗归咎于一身,让他商逸安以死顶罪。他这名商大贾一死,纵横南北的大运河,沟通东西的商道就落回朝廷手里,连年岁贡赋税能赚不少。商氏一族灭了,军中之患也没了,宋熙明安享天下,高枕无忧。

      何其漂亮!根本不会有人在意泼在他身上的水有多脏。

      高台上一双眼睛看着,行刑官得意洋洋,那份罪状是他一手草拟。他看着眼前不成人形的受刑者,心想这商逸安也是硬骨头,割了上百刀也不求饶,少了好多趣味。双手一拍,逼着商逸安开口:“该死的罪人!谋反大逆、残害忠良!这一百二十条罪。你认还是不认?!”

      商逸安闭上眼睛。

      宋熙明说,等我做了皇帝,你想带兵就带兵,想为相就为相,这大宁江山千里任你驰骋,我信你敬你,绝不猜忌。

      宋熙明说,阿逸,我不会让别人伤害你。

      可是,可是!等他黄袍加身,龙飞九天,竟说他罪不可赦,要处极刑。

      在他心里,他曾何其不同!心系天下,生性高洁,是翩翩君子,是浊世清风!奈何人心易变,一颗好好的明珠,在名利权位的腌臢里,沤成腐烂的死鱼眼珠。

      他血红的眼死扣着行刑官,拼命忍着痛苦的呜咽,悲从中来:

      “我商逸安做尽错事,死不足惜,活该千刀万剐,下十八层地狱!只是!稚子何辜!稚子何辜啊!”

      长街血腥气弥久不散!商家无头尸遍地,无人收殓!

      他看着这一切,小侄子爬满了蝇虫,安静地躺着,不哭也不笑。他哭,诺诺,你骂小叔啊,你不痛吗,你为什么不骂我?为什么不说话?

      良久,身子一轻,魂魄抽离了残躯,飘在空里,自由地像鸟一样。前世他献祭生魂,死后便魂飞魄散,没了意识。在这梦里他的魂魄却是完好无损的,绕着他的尸体飘飘荡荡。

      等了好久,身边或认识或不认识的鬼魂都被勾魂使接走了,他孤零零地坐在地上,无人理会。

      乱葬岗连着下了好几天的雨,空气潮潮的,他的尸体上长了一圈蘑菇,但好在不热,还没发出什么难闻的气味。商逸安抱膝坐着,有些无聊,忽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他转头,是位面上有刀疤的老人,老人问道:“小伙子,刚来的?”

      “两天前来的,老人家,”他目光下移,老人的脚是透明的,显然不是凡人。商逸安问:“老人家,麻烦请教,勾魂使为何不带走我。”

      “你阳寿未尽,”他顿了顿,摇摇头,“这倒奇怪,人已经死了,还有阳寿。我是这一片的司魂官,在此不过三五百年,见识浅薄,实在不知是怎么回事。”

      商逸安低头沉思,听见老人又问:“哪个是你?”

      他指着那堆长蘑菇的残躯,觉得实在不体面,不好意思地笑笑:“这个。”

      司魂官皱皱眉,“怎么搞成这个样子,皮肉这么碎,是凌迟死的吗?我看你面相端正,眼神纯净。虽行为轻佻些,但也无伤大雅,应当是个好人。要我说,你定然是被冤枉的。”

      商逸安的眼神移向别处,无所谓地挑挑眉,“人不可貌相嘛。”

      他随司魂官在乱葬岗呆着,还摆了个茶水摊子招待过往的鬼魂。他们生前有好有坏,有忠有奸,死后却共处一室。商逸安坐在摊前嗑瓜子,魂魄吃不进东西,就做个样子,面前是两个鬼魂在吵架。

      “终于让我逮到你了!你个腌臢泼皮,杀千刀的玩意,一个街口买油条的,敢拐走我妹妹!无耻!不要脸!”高个鬼骂道。

      “我和小蝶真心相爱,是你一次次阻挠我们,雇人打我,害我伤重身死!今日,我就要一件件讨回来!”矮个鬼回应道。

      商逸安见一鬼操起了桌子,刷地一下子隔到两人中间,将桌子夺下,陪笑道:“二位,身前恩怨身前尽嘛。您们看,这来都来了,死都死了,都是朋友…我这小本生意,照顾照顾哈…”

      两鬼还欲动手,只见着这吊梢眼店主收了笑脸,嗷一嗓子,吼得比谁都大声:“我告诉你们,勾魂使,是我,是我干爹!你们要是再胡搅蛮缠,我叫他给你们算上一笔,让你们下辈子一个投胎蚊子,个投胎苍蝇。听到没有!都给我放下!”

      店的另一边,商逸安的“便宜干爹”正在与一妙龄女子依依惜别,两人泪眼朦胧,十分不舍。勾魂使道:“乖,等你修完了下辈子,我就带你回鬼界,做长久夫妻。只是一样,你下辈子,要好好活着,可不能一嫁人就跳井了…”

      女子点点头,妙目含泪:“你在阴曹地府,也要谋上进,女鬼一出缺,你好把我补上…”

      如此鬼来鬼往,大概一月,华都到了连绵的雨季。他的尸首只剩下了白骨,来往的鬼也少了,似乎到了太平日子。商逸安在茶水摊上坐着,望着瓢泼的大雨,有些无聊,转头看着一个影子向乱葬岗走来。

      他下意识以为这是个鬼,招手道:“兄弟,来店里躲躲雨吧。”

      那影子跌跌撞撞,魂魄不全一般,两手血迹斑斑,未撑伞,全身湿透地走在雨里。商逸安见他置若罔闻,撑伞出来。离近了一看,是个极年轻的男人,长发覆面。

      商逸安又说:“店里能躲雨,有热茶,进来坐吧?”

      伞遮在那鬼头顶却如同无物,半点雨没遮到,雨水穿透伞面将他浇成了个落汤鸡。商逸安伸手去扯他,手却从他身体里穿了过去,不禁一愣,“你是人?”

      这人跪到尸山上,一具一具地徒手翻找,仿佛那些腐虫烂肉都不存在。商逸安见他可怜,不忍走开,劝道:“前尘往事隔云烟,生前缘分生前散。等过了奈何桥,喝了孟婆汤,谁也不认识谁,死都死了,不必找了吧。”

      那人从怀里摸出一把刀,掀开袖子。他胳膊上有密密麻麻的刀痕,足有几百刀,一层叠着一层。他看也不看,毫不留情地割下去。

      “喂,你干嘛?”商逸安忙伸出手要帮他按住伤口,可是手指又从他手腕上穿过去了。口里中不停劝道:“不管是你的谁死了,你都不该这样作践自己。如果死的那位真心对你,一定希望你活得好好的,如果不真心,你又干嘛为他死?我是个过来人,为不该的人死了,现在落得个人不人鬼不鬼,转世投胎都不能够。”

      商逸安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对自己说的。

      “我对不起爹娘,对不起哥哥嫂子,对不起我全家。家里人的魂见了我,连招呼都不愿意打。这天地万物、牛鬼蛇神都有人等着盼着,只有我,我罪大恶极,我怙恶不悛,我死有余辜,我活该当个孤魂野鬼。”

      他叹了口气,对着那人的脸,“你还年轻,还活着,还有转机,把血止住,快回去。”

      那人将血一滴一滴滴在尸身上,却不似寻死。血落在一根根白骨上,都流了下来,没留痕迹。商逸安住了口,看他一根根滴过去,如同孟姜女滴血认夫。乱葬岗尸山尸海,他的血流了很多,手腕都苍白起来。

      忽然,血滴在了一具白骨上,很快就渗透了下去。

      那人踉跄着走过去,“扑通”一声跪下,呆望着阿鼻地狱里露出的半截骸骨。愣了半晌,才想起来,用尽浑身的力气推开那白骨上的尸体,连滚带爬地过去,将那具空荡荡的骨架子护在怀里,紧紧抱着。

      商逸安瞪大了双眼,那人双唇颤抖,声音嘶哑如同地狱阎罗,口中喃喃:

      “逸安…逸安…我的逸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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