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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南下途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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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不可谓不顺当,齐算官六亲不认地给商文两家的八字批了个凶,连带着皇帝召见文洪德时,明里暗里说要给文家大姑娘指个更好的。
商逸安坐在屋中,听着阿壮的汇报,往嘴里扔桌上的小食,听完了,只是说:“这牛肉干其貌不扬,吃起来却很有味道,哪里买的?”
“钱公子送的,还有这果子、蜜饯都是,公子吃着好吗?天地镖那边说,哪样喜欢,知会一声,他们再送来。”阿壮答。
自从上次,钱九归送的礼物像流水一样,他自个更是有事没事往镇安府跑,硬是和商维处成了忘年交。老爷子一天夸他八百遍,连带着看商逸安越来越不顺眼,在第数不清次被比较后,被贬得一地鸡毛的商二终于忍不住。
“要不,您拿我和他换换去?”
顶嘴的下场是一连串“人家还不稀罕”“你死了连狗都不吃”云云,逼得商逸安退居内院,闭目塞听,只等收拾停当,一走了之。
“阿壮,家里是不是遭难了?”商二扫了眼琳琅满目的行李,大到茶几,小到耳勺,列队齐整。阿壮怕他睡不惯,将枕儿被褥全打包上了,连着杯子都带了两套——瓷杯盛茶,琉璃盏装酒。
阿壮不明所以,“啊”了一声,只听他公子继续道:“你带这么些东西,我还以为将军府不保,明日就要跑路呢。”
阿壮挠一挠头,公子自小娇生惯养的,出了华都去的最远处便是郢州,离了郢州走的最长的路便是去华都,这次要去江南,人生地不熟的,再磕着碰着、痛疼脑热可怎么办才好?对面的人伸出一根手指,“只一辆车,多了盛不下,拿什么你随意。”
旨意已下,他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得一再削减,又包了足额的银子在身上。
两三家丁,青顶小车。前世他踏足四海之时,牛车马车骡子骆驼都乘过,也曾走过千百里的山路。双足红肿变形,草鞋为主尽忠,阵亡了十数双,但一路山清水秀,苍林修竹,足够引吭高歌,想到这里,商逸安不禁哼起曲儿,制住手脚的枷卸了,周身轻盈如小鸟。
轱辘一卡,车子忽而听了,阿壮掀开帘子,“公子,有人拦路。”
商逸安挑起帘子,车前一左一右立着两个戴斗笠的,同为青衫,一人抓缰绳的手极为白皙,另一位髻子上露出朵梅花。身后还跟着二十几个武夫,生得膀大腰圆,笑道:“怎么,来拿我的?”
故弄玄虚的一人将面纱掀了。申屠载笑道:“本欲扮作劫匪拦车,且看你怕不怕。不想装的不好,没吓住。”
商逸安说:“这青天白日的,敢劫路的,恐怕不是劫匪,是吃皇粮的。是吧,青天大老爷?除了你,哪个贼人雅兴,要戴梅花簪子?”
带梅花簪子的人取下斗笠,正是卜郁。他一指身后,“听闻你要下江南,路途凶险,这二十几家丁供你驱使,多个照应,省得被人欺负。”
商逸安笑道:“这华都治安长知晓我将出城,都得松口气,大喜升迁有望。若我长得再抱歉几分,还有治小儿夜啼的本事,你竟还忧心别人欺负我?”
卜郁摇摇头,清冷的眼里透出几分无奈,“你那三脚猫功夫,也就吓唬吓唬小孩。让你近身打一百拳,还没喊你一句名号瘆人,是不是?”
身后的武夫发出如山的迎合声,商逸安乐了,“我不要,这样排山倒海的架势,旁人还以为是钦差,到时候给我下跪磕头,必要折寿。”
两边一个偏要送,一个偏不收,僵持不下。末了,申屠载拍了拍卜郁的肩,说:“阿卜,逸安说的有道理,这二十家丁确实太招摇。”他递出一块红底的梅花牌子,“如有紧急,沿路挂红梅标的茶馆子,都可寻到人。”
卜郁眼睛一眯,咄咄道:“申屠,你愈发会办事了,竟背着我养了这么些人。”
申屠载柔声道:“好大人,我养再多的人,不也为你吗?”
红梅牌子不知什么材质,捏在手里有些发烫,商逸安上了车子后溜着袖子瞧了瞧,下方一个符咒印子,便知是要紧的东西。
走了不多的路,车又停下,阿壮:“公子,又有人。”
他正笑今日是怎么回事,下车看见了宋熙明。城郊有亭名曰折柳,立在那二十年,送离人,迎归客。
宋熙明负手立着,大氅雪一样白。
见商逸安下来,他迎上,“总盼着与你一同出游,最近又不得空,过来送送你。”
小童斟了杯满酒,奉了过来,商逸安闻了闻,说:“不是岁寒三友。”
宋熙明不明就理,“什么?”
商逸安结果,笑笑,“你说过,若送我,要喝岁寒三友。”
他看着宋熙明的神色,不知所措的样子,他很熟悉。上辈子,宋熙明也总露出这样的表情,茫然的、干净的,与世间的污朽泾渭分明地区别开来。想把软刀子,削着商逸安的皮肉,片着他的骨头,叫他不忍起来。于是或忠或奸的拦路虎都替他除了,这半生风雪尽数代他受了,祭魂剖骨,整了商事六合,一手造了朝廷底下最大的江湖。
或许是年纪渐长,两世加起来已经是知天命的年纪,即便软刀子肉贴肉地割在脸上,皮肤也如铜墙铁壁一般,没半分感受,暗暗将一物收进了袖子里。
那是一把其貌不扬的铜镖,能调动商逸安排布三年,在华都留下的五百名线人。
一杯岁寒三友换暗桩五百,本就是亏本买卖。更何况连岁寒三友也没有。
他只是说了句回来要补三坛子,满饮此杯,伴着一骑红尘走远了。
走出折柳亭,商逸安忽觉不仅是肢体,一颗心都轻泛起来。他惊奇地发现这种轻松来自对宋熙明心结的疏解,长久以来,两人对彼此都带着副面具,他演着忠心不二的谋臣,宋熙明演着白璧无瑕的殿下。
若执着之人并非所想之人,执着又因何而起?
车轮颠簸着,循环往复,三个时辰过去,已然驶出好远,他听到阿壮哭笑不得:“公子,又来人了。”
商逸安道:“在华都我是狗不理,一出门就成了香饽饽。让我看看又是哪位。”
他击节唱道:
“娘子呀,本待与你白头相守莱阳郡,怎奈是功名二字困书生。此去一年半载说不定,你眠食衣裳要小心,兰房寂寞劳妻等——”
拦车的人听到歌声挑了挑眉,只听商逸安叫道:“钱九归!”
“你往哪去?”
“江南浪城。”钱九归答。
“去那做甚?”
“走镖。”
商逸安看他身后只跟了两个年轻人,没有挂旗也没有鸣锣,说:“堂堂天地镖局的少主走镖,还未到关卡就偷镖,好失面子。保的是什么?”
钱九归眼睛往商逸安脸上放了,心想:确实是走镖,不过这一趟是人镖,还是无偿的。笑着答:“机密。”
钱九归引着身后两人给商逸安见过,两人都是镖局的镖师,从小和他一同长大的,长得很精神,高一些的名招财,矮一点的叫进宝。
这名字实在不敢恭维,阿强和阿壮看着他们,颇有些同病相怜之感,阿壮道:“两位兄弟的大名不知是哪位高人起的?”
钱九归代答:“我阿爹。”
钱鸣原本是武学大宗西京博风门的内门弟子,功法飘逸,大开大合。后博风门败落,弟子四走,钱鸣便集结其中部分成立了这天地镖局。
钱总镖颇有意思,人如其名,有钱就叫。镖局初成时受多方势力压制,一直经营惨淡,出账多进账少,险些关门大吉。后西京大旱,灾民遍地,钱鸣在流民从里捡到一个不足月的男婴,他见孩子瘦得兔子大的一点,动了怜悯之心,从自己嘴里节约下口粮,用米汤一勺一勺养大了。因钱夫人难孕,两人一直未有所出,遂收男孩为义子。
收男孩为义子翌日,一蒙面男子忽登门第,要钱鸣亲自送一位大人物回乡。那一路凶险非常,匪寇刺客俯拾皆是,钱鸣拼死拼活,到目的地时,那位大人连油皮都没破,遂成威名。后来镖局生意便慢慢兴隆,渐成天下第一镖。
商逸安一笑,如此坦率,倒是个直白人,转头对钱九归道:“玄生万物,九九归一。你这名字有些禅理,倒还风雅。”
那位叫招财的镖师是个自来熟,拱手说:“商公子说笑了,少主的名字可不是佛家禅语。九归是珠算算方法,这还是总镖夫人要求改的,原来啊……”
他快人快语,回神时已被自家主子眼神杀了个透心,停下口来,商逸安没等到下文,手伸到窗外,拽钱九归的衣角,“原来叫什么?”
钱九归:“这一路上多石多树,手别伸出来,不安全。”
那双手赖上了,颇有点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意思,“叫什么?”
钱九归无奈把手抓起来塞回车里,整整迟钝了半晌,不情不愿地道:“…钱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