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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镖局少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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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维并不耐烦看他两个儿子小打小闹,直接下令把商逸安拿了,擒在地下,冷笑说:“商逸安,你好大的胆子!”
他得商逸安时年纪已不算小了,加之之前夭折过一个女儿,对这小儿子疼爱有加,虽然吹胡子瞪眼地吓唬,但也不肯重责。平日里,也是又怜又爱地唤他一声“幺儿”,如今把连名带姓地抬了出来,是动了真格。
擒人的武士一身腱子肉,环眉豹眼,毫不留情地制住商逸安的胳膊,扭得他面色泛白。商藜安看到他的可怜样心疼压过了气愤,却也不敢对父亲置喙,心里歪了屁股,把一腔火都算到了商逸安带回的美人身上。
幺弟虽纨绔,但也不至于如此色令智昏失了分寸,那人大概是个成了精的狐狸。
他气不打一出来,“妖人在哪?”
商藜安大步流星,一脚蹬开主屋的门。只听“咣”得一声,入目是冒着热气的澡桶,朱帷翠幔,心里勾勒出一个用脂粉沤出的轻佻娈童,怒气更盛,疾行闯入内室。
内室里是有一男子,疑惑地转过身来。
商藜安一见之下竟愣了,“你……”
那人一身齐整的黑色劲装,上绣万字不到头的暗纹,俊逸端正,长身玉立。再回头一看商逸安,这天下竟有被嫖的比嫖客君子的怪事。
似是习武之人的天生感应,他暗觉此人有些侠气,一股怒气竟消散了大半。
还是随后而来的镇安将军先开了口,“孩子,你是不是有些功夫在身上?”
话音刚落,商藜安疾出,与钱九归缠斗了一起,一掌直冲他命门。钱九归只愣了一瞬,随即轻巧躲过,身姿轻盈,行云流水。
要说商藜安一身功夫全是镇安将军所授,前几日刚点了四品朔西将军,统领崮州十万大军,这一刀一枪拼出来的本事,绝对算得上军中翘楚。但几个回合下里,竟完全处了下风,丝毫猜不透敌手下步动作。钱九归并不反击,两掌在身前筑起铁壁,竟如老叟戏顽童。
他眼神一敛,一掌越了雷池,但只这一掌,就让商藜安退了数步,胜负立见。
钱九归等他站定,抱拳行礼,“见过镇安将军、朔西将军。在下钱九归,前两日遭人算计,承蒙商公子出手相救。”
他一句话解了商二之困,得了对方一个称赞的大拇指。
钱九归三言两语,将前几日事情解释清楚。商维、商藜安的面色都缓和下来。再开口时,商维已换了副欣喜之色。笑着说:“孩子,你这是博风门的功夫,我看谱时曾见,如今这时日,精通这一门的已是不多。天地镖局的钱鸣钱总镖,是你什么人?”
他这一席话说者无心,商逸安心里却猛跳一下。江湖势力之中,最诡秘的,当是“见钱眼开”的两派。一曰拿钱杀人罗刹殿,二曰给钱保人天地镖。前者养的是死士,只要银子多,谁的项上人头都买得到;后者身处半阴半阳,半官半民的灰色地带,天底下没有它不敢保的。商逸安前世黑白通吃,与罗刹殿主也是好友,只天地镖局一门,拿钱办事,事成走人,半点摸不到内里门道。不想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今日居然遇上了。
钱九归道:“我阿爹。”
商维醉心武学,拉着钱九归说个没完,最后硬是把对方拽上了自己的马车,要拉人家去家里坐。商家两兄弟于是乘了同一辆,跟在他们后面。
商藜安长相随父,更粗犷些,有股行伍之人的豪迈气,坐定不多时,问商逸安:“安儿,天地镖的少主遭难,你是提前知道,特意等着的吗?”
商维醉心武学、军事,是把好手,但论心思玲珑,不及两个儿子。他两人都明白,与天地镖局有一桩救命的恩情,是多了一条后路。商逸安摇摇头:“不,碰巧遇见的。你什么时候回的华都?”
商藜安说:“今日午后刚回来。北方驻地还算安稳,柔然正值寒冬,草少马乏的,也无心引战。但这次,有点意外收获,”他从怀里,拿出一株小草,叶片上生着一层细毛,灰扑扑的绿,极不起眼的样子,“我在朔西尽头的沙地里找到了库叠草,品质虽然不算好,但勉强可以生长。另外,驻军前些日子巡逻时遇到一行落难商队,身份已经核实过了,不是柔然细作,他们说,顺着旷北走廊向西,绕过柔然取道安庆,安庆国内盛产库叠草,他们从当地买入,回中原卖出,能卖出天价。”
一只手取过那株库叠草,商逸安把它放在唇齿间一嚼,一股苦涩回甘。江南一带自三年前便在春夏之际发时疫,难以根治。两年前柔然使臣带来一种药丸,竟对时疫有奇效。宁帝大喜,命太医院仿制,怎料其中关键的一味药材——库叠草只在极北之地生长,大宁国内难以种植。不得已,大宁只得每年向柔然购入。
破财养敌,又被人掐着脖子,如何安睡?
商逸安道:“这是好事,圣上苦于掣肘久。”
他低下头,心里琢磨怎样把这事上通天听,推到朝堂。到底兄弟连心,身边人体察到他的意思,说:“我以为你会把这功劳留给荣王。”
商逸安一挑眉,扫了他一眼,“平戈,我为何要给他?”
轻一停顿,又继续说:“康王狠戾,太子轻狂,小皇子年幼,荣王的确是合适的。但如今康王与太子龙虎相斗,库叠草仅能得个体面的奖赏,养不了里子,还会痒的杀红了眼的两位眼热。凡事掺和了白帽子,就像货船进了水,货物受潮变质,路途多舛易沉,图什么。”
商藜安拿车里的水囊,饮了一口。
“你已十八,还没有入朝打算?”
刀尖剐肉的滋味,又凄凄历历地来,商逸安很实诚,“没有。”
十五岁那年,父亲就曾想让他随军历练,上了折子。宁帝的意思很微妙:商家世代行伍,男子皆战死,到这一代,人丁凋敝,只剩商维一支,如今长子已驻守北疆,为承嗣考量,不如使幼子从文,将来得个荫封,也是富贵舒服。
名为体恤,实则忌惮。
商藜安明白,伴君如伴虎,假寐稳妥,叹了口气,“我总是屈心难受。”
“为何?”
“我总想着,你文能登阁拜相,武可裂土封王,”商藜安眼睑低垂,美玉沉水也会满身青苔不露相,“总觉得是家里连累了你。”
商逸安摇摇头,“我有没有这能耐还两说。若真的有,为相又有军中势力,必被皇上忌惮;为将携六世积淀,简直是在刀尖上跳舞。不如安安稳稳,还有命活着。”
马车颠簸,连着他腰间的珠环伶仃一动,他轻描淡写地说:“行路久了,也得有个歇脚的地方。这世道波诡云谲,谁都想吃一杯肉羹,却忘了粗茶淡饭也足够果腹。你尽管向前走,不必怕,我来做商家的退路。”
商逸安离开几日,入家却发现换了副光景,侍从女婢均是喜气洋洋,采买的车子在后院卸货,各色锦缎成了堆。商二依着规矩,先去后院拜了继母。
商大夫人是商维的续弦,先文毅将军之女,亲和温柔,不似将门巾帼,是个白面捏成的人。商逸安上前拜了:“阿娘。”
“幺儿回来了,”大夫人命下人上了茶,“方才你哥哥已经来和我讲明了,救人是好事,但也却太莽撞了些,祸从口出,这根弦可要时刻绷紧了。”
茶香四溢,是六安瓜片。商逸安应了大夫人的话,饮了一口,问道:“瓜片好新鲜,喝着不像林伯伯去年捎来的,最近府里去皖州采买了吗?”
大夫人脸色一舒,喜上眉梢,作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等到对面人开口再问,才笑着说:“天大的好事。”
他大哥与皖州知州的二女儿林英有指腹之约,如今也到了成婚的年纪。
他对林英怀愧。前世激进,早早站了荣王一面,致使大哥受康王算计,战死疆场,留了个遗腹子。林英在产子时难产而亡,留下的小侄儿,也在商家抄斩时被一刀砍成了模糊血肉。
旧日刀光剑影,今仍泰山压顶,他深吸口气,敛住了神情,笑道:“阿娘不必再卖关子,一定是英姐姐要嫁过来,这下子,大哥可不用休沐时往皖州窜了。定在什么时候?”
“来年三月。”大夫人颔首。
“如今是十一月了,除去年节,准备的日子也是很有限。新房要装、人手要添、聘礼要备,最好连着院子、后面淤了的景观湖都修整一番,“商逸安说道,“上下一新。”
大夫人最高兴别人高兴,赞道:“我也是如此想的,藜安升了官阶,又要娶妻,是双喜临门,断不能马虎了。江南的东西好,风水也养人。过几日我就差人去将东西、丫头全采买了。”
商逸安点点头,对着盏里的茶叶发了一会子呆,突然开口道:“在家里发闷,还惹父亲不顺眼。阿娘,不如我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