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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逃出京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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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逸安闻言便笑了起来,洛子琢好久转过了弯儿,佯作发怒:“小兔崽子,看我怎么收拾你!”
洛子琢敲了竹杠,要了足足的佣金才放走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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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买足了东西,顺着水路官道返程,十日便回了华都。自一行人出城已有大半月光景,华都城内,又是皑皑大雪。
买到的东西品质上乘,种类齐全,又只花了往常一般的价格,连镇安将军都难得露出好脸色,夸了他一句。大夫人更是喜上眉梢,提出要办个煮酒会让商逸安好好玩玩。
煮酒会最终没办成,因为商二公子舟车劳顿,回家没几天就病了。
病来如山倒,风寒严重,他干脆就闭门不出。据大夫所说,这病传人,就算将军大夫人探视也要隔着窗帘。钱九归来过好几次,商家人怕传给天地镖的小公子,每每将他引开,却是连面也见不上。
连续五日,商藜安心中起疑,将房门一脚蹬开——
立侍于旁的阿壮出了一头一手的冷汗,商藜安毫不客气地掀开被子,里面哪有商逸安的踪影,只有一个战战兢兢,终日藏在被子里捂出一脸痱子的小丫头。
商家小公子不知所踪,华都一时间流言四起:
一曰与妓定情,父母不许,私奔潜逃;
二曰相貌甚美,歹徒夜袭,掳去压寨;
三曰花柳病死,措辞掩饰,秘不发丧……
商逸安在马上一连打了五个喷嚏,感叹实在是太多人惦记他了。五日的时间,路程已走了大半,等那件事办完,就算家里人发现了,也是回天无力。
他满意地笑了笑,进了一家茶馆,招牌上有个精致的梅花图样。
“客官,来点什么?”伙计堆一脸笑,在这尘土飞扬的道两旁少有得热情。商逸安道:“一壶高末,掌柜在吗,我找他有些事。”
伙计点点头,说:“一壶高末,记上了。我就是掌柜,店里伙计前两天病了,没找着人顶上,就暂时跑跑堂。您有何贵干?”
商逸安没有再答话,手往怀里一摸,掏出申屠载给他的那个牌子,轻轻搁在桌上。
他动作很轻,却像是在砸了块大石头,掌柜整个人咯噔一下,收了脸色,肃然起敬,说:“您跟我来。”
掌柜引着他过了堂,往内院里去。这茶馆表面上巴掌大的一点,内里却比外部气派几倍,别有洞天。到了无人处,掌柜引他坐下,自己“啪”地一声跪到地上,一张背像绷紧的弦,蓄势待发:“属下见过大人,不知大人有何吩咐?”
商逸安问:“附近有多少人手?”
“方圆十里一共两百八十五位武士,都是过了训的。大人要弄谁?”掌柜眼里闪过一丝凶光,寒凉刺骨。
商逸安不解:“弄什么?”
掌柜颇为意外,还是用手往脖子上比了个手势,说:“咔嚓。”
商逸安将他脖子上的手拉了下去,“不咔嚓谁,劳动兄弟们帮我做些事,”他从怀里掏出十几个一模一样的信封,“这些信,从天南地北各个地方寄出去,全寄到华都镇安府。”
掌柜表示“得令”,又道,“大人放心,弟兄们一定拼死把这些信送到,如有拦截,全部咔嚓,绝不手软!”
他又摆出一副顶尖杀手的样子,看得商逸安头大,“不不不,不用麻烦。走驿站就行了,不用护送。”
“属下一定让确保驿站及时送达。”
“就是些普通的信,丢个一两封就丢了,不用加急,太费银子了。”商逸安擦擦汗回道。
掌柜第一次见劳动他们仅仅为了送个普通信件的,一时没反应过来,被坐着的人一巴掌拍回了魂,只听商逸安道:“多大点事儿啊,看看你,被你们殿主弄得杀气腾腾的,好像每个人都长着三五个脑袋等你砍似的,”他语重心长地道:“和气生财,和气生财嘛。”
掌柜腹诽这辈子都没做过和气生财的事儿,行礼后领命走了。
商逸安重新上马,心里松了口气。这十几封都是他亲笔写的,内容无他,仅是给家里报个平安。之所以要分成好多封从各地发过去,是为了混淆视听,让镇安府的人变成没头苍蝇,抓也抓不了他回去。
他自己的爹自己清楚,只要自己没死,都不算什么大事,只是大夫人得好好安抚一番,只怕家里还有得闹的。
他一马鞭子跑到很远,又到了这里。
河汇城。
河汇的码头是最热闹的,天刚亮就聚了茫茫的人,大多是来码头上找工卖力的。常见的工种一般有三:码头上船来船往,需要装卸货物,身强体壮抗东西的,叫扛大个儿的,因为会遮住头,所以又叫无头鬼;有喊号子拉纤的,叫号丧鬼;还有些打杂的,工钱开的最纰。这些人一早围在码头边上,卖猪肉一样等着人挑选。
力巴里面今日混进了个吊梢眼的少年,虽然也一样穿着打补丁的粗衫,但面容实在太出挑,还细皮嫩肉的。
“你们几个,跟我走。你,出来,不要。”船上的杂事但但把商逸安拎了出来。商逸安好脾气地道:“老大,怎个不要我?”
“你白长这么大个,细皮嫩肉的,扛得动什么?”杂事不耐烦地说,“换个活儿,码头上找不着。”
一连好多次,他都上不得船。常挑人的杂事和纲首往往有眼熟的力巴,人情密密结上一张网,着实不好钻。商逸安正欲想点什么别的法子,肩膀上挨了一下,却是有人拍他。
一回头,黑皮方脸,却是徐铁刚。
徐铁刚愣了一下,说:“我以为我看走眼了,还真是恩公您啊。”
他疑惑了,“您怎么在这儿?还这副打扮?别拿家道中落糊弄我,您可不像。”
商逸安知道蒙不住他,说:“徐大哥,一点缘故,需要在码头上找个营事。”
徐铁刚笑笑,从怀里掏出几块银子,“恩公,这是上次借您的,我一直待在身上,想着若能再遇到便还您,今日可是遇上了,”他顿了顿,“您高门大户的,很多事情不方便说也正常,不如跟着我平常去的船吧。”
他的神色丝毫不掺伪,商逸安笑着说:“那感情好。徐大哥不知底细就敢带我上船,不怕我坑您吗?”
徐铁刚发出“嘿嘿”两声,说:“我有什么值得您坑的?况且,奸人不会路见不平出手相助我一个小老百姓。我徐铁刚虽然不识字,没念书,但分得清忠奸善恶,也没有受恩不报的道理。”
他朴质的脸上一如既往的真诚,商逸安说:“那徐大哥也别用敬称了,平白隔着山的感觉,咱两都别扭。”
徐铁刚忙不迭点头,“那你叫什么名字,虽然肯定会告诉我个假的,但好歹是个称呼。”
商逸安道:“商小米。”又狡黠地笑了笑,“我家是卖小米的。”
码头岸上多的是热腾腾的烙锅,一锅锅出锅的饼子平实顶饿。行情好的时候,力巴们一顿能吃好几个;遇到钱不好挣的时候,得将自己身上的衣服当了,充作“小押”,换几个铜板,买个充饥,等晚上发了工钱再赎回来。
徐铁刚买了两只烙饼,递过来一个,“小米,给。”
饼子粗糙,上面还粘着黑乎乎的锅渣子,与镇安府的吃食一比如同猪糠。商逸安往下咽的时候还是禁不住皱了下眉头,虽然只有一瞬间,还是被面粗心细的徐铁刚捕捉到了,从小摊上取了点东西扔过来,说:“吃不过就着这个。大葱蘸豆瓣,石头都下饭!”
徐大方脸把葱往嘴里一送、一扯,在他眼里宛如牛吃草。商逸安半点辣都沾不得,照葫芦画瓢下去,呛得直咳嗽,徐铁刚愣了下,嘎嘎笑:“吃不惯?”
“这么辣,八成种的人是个懒鬼,没浇水?”咳嗽好容易停下来,他为掩尴尬随口岔开,一时不察被摊主听了个正着,叫道:“臭小子,骂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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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逸安是徐铁刚打包票才上成了工,因此格外拼命——别人扛一个,他扛两个;别人跑一趟,他跑两趟。他身上有些功夫底子,虽汗流浃背做的辛苦,倒也不至于支撑不住。周围的无头鬼们开始看不上他细皮嫩肉,私下说他受不了苦,后来这声音也息了。
扛过了麻袋,杂事派他拖箱子。那箱子极重,三五个壮汉抬不动,只能拴了绳子绑在肩上,缓缓向前拖。
起初还成,到后来,脚底下愈来愈重,像灌满了铅,血压在脚底板上,头顶头昏脑胀。他咬着牙,卯足了劲儿,压下双腿的打颤,又走了一趟。
等到晌午用饭,商逸安浑的脑袋都恍惚了。心里感叹劳动人民苦,顺便骂自己的身子骨嫩得跟瓜秧子一样。
麻袋上的灰和码头的尘土搅着汗糊在脸上,遮住白皙的肌肤。他灰头土脸地藏在一种力巴里,只像个普通的码头少年。
商逸安松了松肩膀,那股子酸劲儿过不去,还伴着丝丝拉拉的疼痛。
他听到身后徐铁刚急切地问:“恩…小米,你后背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