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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他逃他追 ...

  •   两肩渗出浅浅红渍,徐铁刚皱了皱眉,没想起今日搬过砖头之类的货,急忙拍拍商逸安,说:“小米,衣服脱下来我看看。”

      商逸安不疑有他,一层层将衣服解开,褪到里衣时,觉得衣服与皮肉黏住了,一扯便生生地疼。

      他将衣服脱下,明显听到身后连同徐铁刚在内的几人倒吸了一口冷气: 被绳子勒过的地方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商逸安见身后几人沉默不语,忍着疼扭头看了一眼,皱了下眉:“这下要耽误干活了。”

      力巴们涂伤药的涂伤药,包伤口的包伤口。一人忍不住说道:“孩子,你不像是干这行的。家里哪里人,干嘛的,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商逸安想过这茬,早编的周全,回话说:“我祖籍涂州,是铁刚哥的远房表弟。家里本来是开粮店的。到了我这一辈,我爹送我去读书,指望我考个功名。后来家运不顺,我爹我娘相继死了,下面还留了两个小弟妹。养家要紧,我就没再读书,出来跑码头了。”

      寒风凛冽,他单薄的身子上翻起淋漓的血肉,一张脸却古井无波,颇像个不得志却亦不自艾的落魄书生。力巴们的目光肉眼可见软和下来,有人说:“好孩子,节哀顺变。虽然挣钱要紧,但这伤还得留心啊。”

      商逸安似刚从回忆里出来,不在意地一笑:“怪我四体不勤,不妨事的。”

      草草吃过了饭,便又起身做工去了。

      不过几日的功夫,商逸安便同一伙子力巴熟络起来。白日一同做活,晚上喝点小酒,在他们口里将码头漕帮的秘情知道了个七七八八。连同各船领纲的行事做派,首领之间的姻亲顷轧,也都无一不晓。

      这日,他正给力巴们算命看手相,一张巧嘴将大家说的高高兴兴。船上杂事被他批了个新年发大财,心花怒放,面上仍说:“小米,你不会诓我吧?”

      “哪能啊,”他又行云流水地解释一通,“您啊,大吉大利肯定跑不了。您家闺女也肯定能得个好姻缘。”

      “真的?”杂事已然五十上下,老年行大运固然是好,但儿女事才最让他忧心。商逸安点点头,“就在这两日,不信您看着吧。”

      第二天,杂事差点磕头大叫活神仙——于家中了举人的公子居然向自家女儿提了亲。这可是漕民家改天换地的事!

      商逸安满意地看着他喜从心中来的表情,道了句“积善之家必用余庆”,就被激动的杂事握住了手。杂事道:“小米,你可愿入帮?”

      杂事是泰清帮的人,这一句话正中他下怀。商逸安立刻换了欣喜的神色:“怎能不愿?您愿意做我的引荐师?”

      泰清帮一帮三阁,分别是由忠泰师米丰年领的泰和阁、由义泰师苏列兵领的泰宁阁和由信泰师虞青领的泰定阁。忠对着的是朝廷,义对着的是帮众、信对着的是主顾。一帮三阁配合制衡,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要入泰清必得有三阁分别一人做引荐师。

      杂事犹豫了一下,摇摇头说:“小米,泰清帮遵从的是师徒义,要盘问三帮九代的。每一代的帮众为一辈,下面的辈分永远越不过上面去。像我,我是最末的“定”字辈,如果遇到比我年纪小、辈分大的帮众,也必须行礼称‘师叔’。”

      商逸安点头示意了解,杂事继续说:“岸上的平安酒楼是泰清帮在岸上的产业,掌柜的是我朋友,平日里,高等的帮众常聚在那里。我如今老了,但你还年轻,入帮的引荐师自然是越高等越好,在那里能结识到。你可愿意去酒楼里做学徒?”

      商逸安恭敬地作了个揖:“多谢杂事老大美意。”

      打道回府的路上,商逸安将这事与徐铁刚说了,后者自然赞不绝口。

      徐铁刚说:“这下好了。恩公每日在码头扛麻袋、拉纤、喊号子,人都黑瘦了一圈儿,我看着都心疼。酒楼学徒虽也不算清闲,但好歹不用风吹日晒。”

      商逸安点点头,咧嘴一笑。

      酒楼花船烟花坊,可是最好的去处。酒酣耳热,胸胆开张,人的话也容易藏不住。

      还没到徐家的小茅屋,老远就闻见一股饭菜的香气。走近了,发现徐铁刚的儿子徐雨泽早把菜做好放在桌子上,正在门槛上坐着读书呢。

      徐雨泽长得很不像他爹的儿子,十五六岁,皮肤白皙形貌堂堂,脾气和顺家务顺手。美中不足的是脑子不大灵感,这点也和他爹不像。

      商逸安绕到他身后,“嗷”一嗓子将聚精会神的小伙子吓了个魂飞魄散,徐雨泽愣了好久才回神,说:“小米哥哥……”

      这一家子辈分很怪——商逸安称徐铁刚为大哥,徐雨泽称商逸安为哥哥,硬是把父子拉在一辈上。商逸安凑过来一看,这孩子学了两天了,还在《大学》第一章耗着,拍拍他的肩:“先吃饭,一会儿饭菜凉了。”

      饭桌上,面前徐铁刚正狼吞虎咽,徐雨泽却细嚼慢咽,吃得斯文。他落筷极轻,很小心,连吃饭的神情都是认真的。商逸安看着他,冷不丁心里映出一个影。

      不知,他现在在哪里?

      他心里一紧,前日接到阿壮的密信,说天地镖局少主一听说他失踪了,就快马加鞭出了京。

      商逸安只吃了两口饭,没胃口。

      酒楼的日子忙碌但也清闲,饭点的时候很忙,过了饭点很闲。空闲的时候,他便到船上和徐铁刚几人拉呱聊天。

      这一日,他刚上了甲板,突然顿住,心跳如鼓。

      不远处一个颀长的人影,宽肩窄腰。他四下顾盼,似在找什么人。

      钱九归!

      商逸安当即一个猛回头,逃也似的跑了。不料就在他转头的一瞬,钱九归恰巧转了回来。

      “逸安!”

      商逸安大骂流年不利,脚下把压箱底的轻功都用了出来。幸得他熟悉地形,七拐八绕,终于把钱九归甩掉了。

      他在藏身的小巷子里等了一会儿,没见人追来,才蹑手蹑脚进了平安酒楼。

      这一天过得神不守舍。钱九归是怎么找来的?是家里人让他来的?要抓他回去?商逸安焦躁了一整天,连带着打翻了两个盘子被掌柜大骂了一番。他一直注视着酒楼的门,从清晨到傍晚,见那人没有找来,才稍稍放心。

      夜宵过后,酒楼打烊。商逸安打着哈欠往徐宅走,行至偏僻小巷,身后突然响起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他登时警铃大作,正欲快步离开,突然一股大力贯在腰上,天旋地转。

      回神时他已被人钉在墙上,那人的膝盖抵在他两腿之间,叫他只得踮起脚尖与身上人平视。他的两只手被迫举于头顶,像被蟹钳钳住,动弹不得。那人的另一只手撑住墙,拦住他的去路。

      商逸安觉得自己就像撞树的兔子,瓮中的鳖。

      只一个呼吸,笑容已爬上眼角。他冲钱九归挑了挑眉:“有话好好说嘛,好好说。我还以为我遇见了采花贼,这个姿势怪有伤风化的。”

      钱九归见他手腕被捏的泛红,皱了下眉,将他的手放了,改为圈在怀里,冷声道:“我跑死了三匹马,把百艘船翻了个底朝天,你见我还跑?”

      他的外袍风尘仆仆,商逸安一眼过去,觉他明显瘦了,不禁皱了皱眉头,“你找我干什么?”

      “你一声不吭就无影无踪,镇安府将华都翻了个底朝天,”钱九归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你在这干什么?”

      朗月天上挂,商逸安随口说:“河汇月色满风流,风流人自来风流处。我过来玩的,你来干什么?”

      他急于知道钱九归的态度,对方却如他一般信口胡诌,“我来干什么?我来看你是不是风流过了头。”

      钱九归顶在他腿间膝盖没有收回,商逸安一直踮着脚,不觉发麻,悄声扭着脚腕活动,一个不留神,整个人坐在了钱九归腿上。

      两相尴尬,相对无言。

      钱九归的皮肤滚得如热油一般,回神后猛地抽开腿,转过头咳嗽了几声。调整许久,单刀直入,“你是不是在问过徐铁刚之后,就起了心思?”

      商逸安的心猛地一跳,瞪大眼睛。钱九归继续说:“你想整漕运?你知不知到这事多凶险?动了米虫的米,他们就要吃人,你担得起吗?”

      商逸安眨眨眼:“九归…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

      钱九归眼前一瞬间映出勾薄判官那张纸糊的白脸,一句“重蹈覆辙”叫他心凉了半截。他看着商逸安那双熠熠的狐狸眼,一想到他前世血肉模糊、白骨深深,就难以自持,不能呼吸。他与商逸安对视良久,一句话,似是妥协,又像乞求:

      “平平淡淡,安安稳稳的,不好吗……”

      他的神力再造不出这样一副躯干,他的眼睛再见不得前世那场腥风血雨,他的耳朵再也听不得他的心一遍遍重复,世上已再无此人了……

      求求你,答应我吧。

      商逸安直视着他的眼,心硬如铁,“九归,我生于变局,虽无凌空青云之志,也无闲情,耕读偏安一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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