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识货奇才 ...
-
商逸安问:“那你说,去哪家?”
钱九归道:“且看公子是要挑好的还是便宜的了。这‘何氏’的布是时下的款式,花纹繁丽细腻,只是失于高价;旁边的,布匹积压,能捡到便宜货,但虫蛀的受潮的都不少。“
他一个北地来的,对江南的铺子却如数家珍,不免惹人发问:“你如何得知?”
钱九归一摊手,“猜的。”
“何氏”店里清一水娇俏的女子,掌柜的一位面有细纹,显然是不年轻了,但仍风姿绰约。她本是运河畔花船上的烟花女子,年少时弹得一手好琴,名满浪城。本姓何,因着一身如雪的肌肤,人称白玉娘子。
商逸安一见之下,影影绰绰想起与这女子曾有一面之缘。何白玉长到十七岁,红得发紫,入了知州的眼,要为她赎身娶她过门。何白玉连拒三次,伤透了官老爷的脸面,知州一怒之下令老鸨于雪夜将她丢了出去。天寒地冻,滴水成冰,何白玉只着单衣孤身离去,一代名妓从此销声匿迹。有人说她被某个富商收留,做了妾室,金屋藏娇;有人说她回了老家,耕田犁地,成了个寻常村妇;有人干脆觉得她是冻死在了大雪里。
直至三年之后,御史参了一本,拖拉出了运河边一长串吃饱了贿赂的蚂蚱。皇帝勃然大怒,操刀杀了一水儿的贪官污吏,那位作威作福的知州也丢了脑袋,成了黄泉路上无权无势的一名无头鬼。
血雨腥风之后,何氏布庄横空出世,因着款式别致精美,越做越大,渐有门道。此时诸人才发现,那位话本里早就香消玉殒的白玉娘子,居然摇身一变,成了精明强干的何掌柜。
商逸安自然地与何白玉攀谈起来,布庄的款式新颖,价格虽贵,倒也勉强合理。他挑花色的功夫,钱九归附耳道:“你若嫌麻烦,可尽数在这间店挑了,如若想节省些,便只在这厢挑些云锦、彩锦之类的好货。粗衣老布,均可一并在隔壁拿。”
商逸安回道:“那自然还是花得越少越好,毕竟不是刮来的。”依言选了足数的珍品,叫来结账。
隔壁的店铺虽大,生意却蛮冷淡,布也是经年的老款。掌柜见有客进来,喜得跳脚。忙来招呼。钱九归对店中心的陈列看也不看,径直走向远处的货架,“这两匹,包一下。”
商逸安挤眉弄眼,“黑黢黢的,要它干嘛,丑死了。”
钱九归笑笑,“这就是你不懂布了,这料子又软又保暖,华都冬季穿它能少穿好几件,让府里人做一身里衣,你穿正合适。”
一问价,却是惊人的便宜。商逸安咧嘴一笑,“真会过日子。”
钱九归又挑了几样,依他的说法,是些江南地区备受冷落,但在北地盛行的料子,品质都不错,价格也比北地便宜许多,在阿壮的唇舌下又还了不少。钱九归漫不经心转向掌柜,说:“挑些老布,去你仓库里吧。”
掌柜面露难色,库里一批货水浸虫蛀地厉害,还没来得及收拾,怕倒了生意,又怕失了东家的体面。前几月东家误入了大一批坏了的料子,费了一大笔银子,把魏氏布庄折腾成了个空架子。怕漏了消息影响后续生意,一直咬牙撑着。
钱九归看似无心,“我们走南闯北的,大多做的是一锤子买卖。做好了一走了之,谁也不认识谁。只要卖相好、价格便宜,其他都不打紧,”他眼睛扫了掌柜一眼,“您说是不是?”
他一席话表明了自己不做回头客,也对布庄的生意内幕无甚兴趣。掌柜放下心来,“您这边请吧。”
仓库就设在布庄后几十步的位置,用铁链子拴着,打开一股霉味儿。门一开,尘土飞杨得,露出受了潮的烂布,上面是斑驳的虫洞,乍看之下,无半块可取。
钱九归不慌不忙:“我要这粗布,一匹一个铜板,成不成?”
掌柜本欲将其丢弃,这下自然无不可,拼命点头。
招财进宝两个走到货架前,钱九归负手而立,“左侧第一个挡板上压着的第二匹。”
那卷布被抬出来,光洁如许,竟未有一个虫洞。钱九归又隔空挑了几匹,状态均良好,如若有透视眼一般。他伸手拿下商逸安手里挑的,笑道:“换这个,这匹浆洗下,污渍全无。你手里的那匹洗不干净。”
商逸安挑挑眉,悄声说:“少主见识超群,隔空取物,我竟从不知道天地镖还做布匹生意。”
钱九归微笑,回道:“行走江湖,技多不压身嘛。”
对面人一笑,捻了捻衣角,“如此人才,他日我若投身布行,你给我做个掌柜的肯不肯?”
“那要看公子出价多少了,”钱九归说,“做生意的,无利不起早嘛。你想雇我,得旁人三倍之数。自然,我也会拿旁人三倍的利来还。东家与掌柜同心同德,保证财运亨通,日进斗金。”
商逸安说:“成,那我便等着你。”
出了布庄,只听钱九归道:“布庄囤货,本就是有风险的买卖。魏氏布庄的东家姓魏,本是这浪城布行一等一的阔户,夏季不知道是看不清行情风向还是雇了庸才采买,狠狠买了大批的彩纱。不料白玉娘子制了一种名为扶风的夏衣料子,质地轻薄透气,日头下有粼粼光彩,一时风靡,供不应求,阻了彩纱的路子。魏家周转不利,很不好过。”
商逸安心下动了动,一捋额前的碎发,转向身后四人,“我要考考诸位,如遇此情景,应当如何脱困?”
招财思索了一下,“自然是要向前看的。一时不利不代表时时不利,采买不得力就换,主顾流失就想法子将其拉回,咬住牙,沉住气,便能渡过危机。”
商逸安道:“生意本子输尽了,拿什么进货?”
招财说:“当抵借贷,何处不是来钱的路子。再不济,还有黑市,都是办法。银钱火里得,富贵险中求。”
他如此说着,商逸安心下明白,此人是很有些胆量的,但未免失于莽撞,又问:“积压在铺里仓库里的彩纱如何处理?”
招财说:“自然是留待来日,风水轮流转,等到市价回春,大赚一笔。”
阿壮虽然咋呼,却是个事事操心的老妈子脾性,闻言皱了皱眉,反驳道:“当抵借贷,固然来钱快。但若入了黑市,便是饮鸩止渴。若一把赌赢了便罢了,若输了,便是再无翻身日,祸及亲族、家小,如何使得?”
“那当如何?”
“库里的彩纱先处理了,抵押作保,许以红利,手里便有了一笔本金。稳中求进,先仿制时新料子,降价引客。过了寒冬,再考虑如何做那开春第一朵。”阿壮说。
招财自发辩论起来,“这话说得轻巧。如今已近腊月,纵使南地稍微暖和些,也需夹袄御寒,彩纱如何销得?”
阿壮道:“穷则思变,变则思通。货物过了季节,寻常路数自是行不通,但也未必全无办法,布说到底只是布,不必要做衣裳。若不做夏衣,则无过季之虞。”
几家店铺采买下来,商逸安只想为钱九归做副对联:上联广神通买卖行料事如神,下联巧唇舌集市侧拦腰砍价,横批——捡漏大师。他悄悄附耳与钱九归说了,后者缓缓道:“这叫天生的本事。”
说来神奇,钱九归在首饰铺子里老远就断定那金饰是拿金粉刷的,在花鸟集中一眼就能分辨哪个苗子是葱健的,哪个染了虫害,还懂种种药材的品质,叫商逸安不得不感叹钱总镖教子有方,居然教出个天文地理无一不通,三教九流无一不晓的杂学家。
此刻钱九归又进了玉石市场。浪城赌石盛行,玉石商将南疆开采的原石带到此处,圈地为市,彼此交易。价格自几两银子到千两万两不等,素有“一刀穷,一刀富”的说法,风险极大。这方圆千里最大的玉石市场红了两样东西:红了生意人贪利的眼,红了失意者自尽的刀。
人声鼎沸,嚣闹嘈杂。有人喜极而泣,有人痛哭流涕,有人哭天抢地,有人形状疯癫,悲喜交错,轮番上演。
商逸安在背后瞧着,那人信步闲庭,竟有遗世独立之感。
玉石集正中央突起,立着个圆底方座的台子,恰似铜钱形状,正进行着一场竞价。钱九归只开了一眼,没多留意,径直走开去。
玉石集的边缘是零散的小贩,卖些不值钱的小玉件儿小石子,在人来人往之地闲得出鸟。钱九归蹲下打量着,手抚上了一件其貌不扬的小摆饰,“这个怎么卖?”
“二十两银子。”摊主答道。
那摆件杂质很多,还有裂,是不是玉还两说。商逸安对古玩玉器有几分心得,扳过钱九归的肩,说道:“贵了,这东西五两银子撑死,别买。你若想要玉饰,别在这边留心了,咱们去买些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