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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河道漕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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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厢内桌上布着菜,因着是冬季,只有些水煮的萝卜白菜,商逸安勉强打起精神,就着腌渍小菜往嘴里扒拉了两大碗饭。
一旁的阿强晕船晕得厉害,脚下绵软脸色苍白,无半分平时生龙活虎的样子。他憋到主子吃完,终于忍不住趴在痰盂上吐了个七荤八素。商逸安忙给他喂水顺背,阿强慌得要命,连连摆手:“我一个奴才,怎么能让公子伺候我呢?”
商逸安没有停下。前一世整肃漕运后,他将阿强留在河汇统领漕帮,十天有八天都在船上,硬是把个晕船的小子逼成了钢肠铁胃。他替他揉了揉,说:“什么奴才主子,我一杯水还是拿得动的。不想再吐就少说点话。”
正说着话,几人进来。钱九归把阿强从商逸安处夺过来,塞了个药丸他嘴里,不咸不淡地道:“晕船药。”又从怀里掏出个包得严实的包裹,打开是方枣泥麻饼,伸手递给商逸安。招财笑着说:“前面有卖点心的,有枣泥麻饼、大方糕还有定胜糕。少主特意下船买的,说给公子吃。”
商逸安有滋有味地咬了口,奇道:“你怎么知道我爱吃枣泥麻饼?”
他一口咬得掉渣,钱九归只得伸手充作托盘,给他接了,“我哪里知道,我爱吃,所以觉得你大概也喜欢。”
钱九归的头微微一侧,不去看他。他耳根下颚的线条在商逸安眼前放大,面部的轮廓,有种似曾相识之感。阿壮推门进来,“楼下的阿妹在唱什么,我怎么没听过。”
琵琶声铮铮,无粉饰香艳之色,却是一曲《秦王破阵乐》,其势铿锵。只听商逸安唱到:“受律辞元首,相将讨叛臣。咸歌《破阵乐》,共赏太平人…”
钱九归点点头,“曲子有些气势,这乐师也是个有想法的。从前征伐除叛将,如今这举国之安,都要依仗这条运河了。”
阿壮不解,国要安定,无非是皇帝勤政,文臣忠厚,武将骁勇几样,怎地与这江滔滔不绝的水扯上了关系?挠了下脑袋,说:“公子,少主。举国之安与运河,有何干系?”
商逸安将窗户开了,此刻夕阳西下,鸥鹭沐金辉,万舟争渡江。他问道:“我们现在在哪?”
“大运河上。”
“不完全对,我们不仅在运河上,更在粮仓上。这大运河上浮着的千万艘船,载着人,装着货,驮着粮食,从南到北,将江南的粮运到华都,养着北方的万千百姓。”商逸安顿了顿,“有了运河,才有南北沟通,商贾来去,布匹财粮,你却说说,算不算得命脉?”
他眉目含笑,眼神笃定,谈笑之间隐隐可显日后肩挑南北的风姿。举手之间,抱负一展。
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变化龙。
钱九归不禁微微呆住。隔了三千多年,两辈子,却是分毫未改,斯人依旧。这让他欣喜,又叫他心忧。眉心微动,暗暗压住千般思绪,身边人的一问一答,竟全数听不清了。
若他重蹈覆辙,怎么劝得住?
若他飞蛾扑火,要如何拦得下?
若他与荣王……
想到这里,钱九归拳头握得发紧,指节泛白。
船靠岸休整,码头上人来人往,扛麻袋的、拉纤的、吹号子的力巴山一样站在岸上。一眼过去,黑压压一片,人丛一样。主顾在前面选着,挑猪肉似的。
商逸安下了船,没去码头上的大酒楼,倒领着几人去旁边茶摊上坐了。周围一圈全是码头上做工的,即便是在冬日,空气中依旧弥漫着一股浓烈的体味。出门在外,一行人刻意穿得简单,因而不算惹眼。
座位后方,两位扛大个儿的正喝茶说话,一人道:“今个儿定风帮的来挑人,不知咱哥俩能不能挑上。赶着年节,泰清的船上活是多钱倒少了。”
另一人一皱眉,“可不。泰清和定风原本半斤八两。如今定风摇身一变,成了吃皇粮的了,压的泰清喘不过气,说不定要吞了。”
小二端着菜过来,小声掺合:“吞了倒是不会。前二定风帮世字辈的小老大过来,一脸苦相,说是日子也不好过。”
前一位力巴奇道,“也不好过?它手里握着官家饭碗,怎的就不好过了?”
小二手指一伸,在嘴边一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手一指天,轻轻说:“不可说,不可说。”
远处嘈杂声忽起,一群人推搡着,要捉一个黑面方脸的汉子。汉子挣扎、叫骂着,不肯就范。惊得周围人刷得弹开,让出个空白的圈。
观众向来如此,作壁上观又好热闹。商逸安四下一打听,才知道这汉子名叫徐铁刚,是个码头上扛大个的,今日叫嚷着被少结了工钱,在账房里闹事。如今码头上维护秩序的官兵正逮他呢。
商逸安信步走进圈内,双手垂着,一副和善的笑,但明显是要多管闲事的。
他向官兵头子使了点银钱,笑道:“大人,这是我家大哥,行个方便。”那头子一掂手上的银两,甩手走了。招财等人七手八脚将徐铁刚扶起来,徐铁刚抱了个拳,说:“兄弟,多谢。害您破费,我徐某人一会儿打个欠条,不日定当加倍还上。”
商逸安摇摇头,说:“相逢便是缘分,徐兄何必客气。我们几人正要找个酒家吃饭,徐兄可愿同去?”
徐铁刚自然无不可。道了声“叨扰”,便随几人过去了。
商逸安未进大酒楼,只找了个寻常馆子要了包间,点了些寻常小菜,上了两坛子好酒。他悄声打量着:徐铁刚是个身高七尺的壮实汉子,一双眼睛透着不惹人讨厌的精明。
他性情豪爽,两碗酒下肚,打开了话匣子:“码头上也干了十年了,我怎会不知忍字当头。一个人便罢了,只是家中还有个读书的儿子,等着吃饭呢。”
他衣裳破烂,一看便是普通卖力气的,商逸安还是问道:“敢问老大在帮吗?”
徐铁刚一愣,道:“老大,我在门槛外面。”
码头,是漕帮的天下,漕帮中又有许多行话黑话。“门槛外面”便代表其不是河汇七十二帮的人。商逸安看对面人眼神转为警惕,笑了一下,将城池进出的文书与徐铁刚看了:“我也只是个过路人。”
徐铁刚私下望了望,低声说:“您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是帮里人设套要套我。要是泰清、安和道也罢了,要是定风……”他手伸到脖颈儿,比了个决绝的手势,“咔嚓。”
阿壮看他神色严峻,奇道:“徐大哥,哪里至于。定风帮生意再大,也只是个使船的,没有堵着人嘴不让人说话的道理。”
徐铁刚摇摇头,说:“这位兄弟有所不知,定风帮新掌柜两年前上来,做着朝廷的生意,每年的粮食、税银运输,全握在手里。上面督粮官们顾着脸面,又怕有暗查的御史,把我们这些干活的看得紧,半点不是说不得。”
商逸安笑道:“这么霸道?定风帮狐假虎威,相必也赚了不少。”
徐铁刚说:“哪里话,给人做狗腿子,勉强活着就罢了。行船运输一路,大官贪一笔,小官贪一笔,层层盘剥下来,连底裤都不剩。就这样,在漕运这一行还算好的,泰清帮原本也算是有头脸的,如今连饭都吃不上。”
河汇七十二帮各自为政,内耗火并不断,本就足够头疼。早年大宁国建朝时皇帝为笼络各方,将运河划为多端归地方管理,后来就成了太子与康王势力争斗的敛财场,沿途各官烂的烂臭的臭,送出的粮草也烂的烂臭的臭,用粮的百姓兵士们均是苦不堪言。
商逸安轻声道:“真是好大一颗毒瘤……”
声音细若蚊鸣,在座诸人都未听清。不一会儿,徐铁刚酒醉告辞,几人回到船上。商逸安没有入梦,而是往窗边坐了。
河水静静地流着,晴空朗月一轮,大运河上的船稳稳地浮着。晚风寒凉,浸透了一身薄衣,他知道,权势的波涛,远比江海汹涌。
阿强的晕船挺了过去,进宝的刀伤也开始愈合。两人在隔壁厢里打起此起彼伏的酣眠声。商逸安笑着摇摇头,没注意到窗外雕栏上,一人玄衣冰冷,也是长夜未眠。
暗潮之下,哪来春江花月夜。
船行一夜,晨光里到了浪城。一水的白墙黑瓦在河两岸俏着,合着未落叶的疏叶树,有种萧条的漂亮。
阿壮正欲向路人打听何处卖布,被商逸安拦住。他走了几步,拦住个衣着齐整的中年妇人,张口竟是纯正的江南软语,三两下将附近几个铺子打探地明白。几人往前走,行至巷口,两布庄分庭抗礼,一名“魏氏”,一名“何氏”。前者要比后者大不少。钱九归在门前站定,四下望了望,却对着小铺面来了句,“财大气粗啊。”
商逸安笑道:“你这人奇了,怎么大小也不分。”
钱九归说;“凡事不能看表面,正所谓水满则溢,花红无百日。有些东西表面上看是好的,内里却被虫蛀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