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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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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桃带着龙马没有投客栈,而是去了京城西市里坊,在衙门挂了单付了三个月定钱,租住了小小一间房。
里坊其实是户部为平民开的廉租客栈。
京城不同其他任何都市,是个人人向往的地方,也是求取功名财富的地方。每天都有不知多少人来到京城,要么出人投地,否则也无颜回乡。但是又有几个带着一身满足离开这个名利场?大多数人仍然混迹坊间,困顿京城。这其中既有小商小贩,也不乏失意举子,还有寻医问药,寻人投亲...如此种种,人世百态。
里坊就是为安顿这些流民开设的廉价客房,集中在平民聚集的西市,说是客栈,其实更像个平常大杂院。
阿桃早在进京之前就想个通透,那点盘缠可不够住客栈,不如租里坊的房子便宜又长期。
阿桃当年是领俸禄的小官员,也不觉得京城生活不易。而今换个平民身份,立刻就晓得旅居京城是有些奢侈的事情。
不过只要龙马喜欢就好了。阿桃除了担心旧案在身,其他的一概不在乎,就是龙马要去西域或者立即出海寻找父母,阿桃也不会皱皱眉。
阿桃带着龙马在京城内四处闲逛游玩。这本就是他最熟悉的地方,只是当年离开的时候他尚且是个少年,数年过后,自己却是带着也长成个可爱少年的龙马故地重游。
时已暮秋,京城远比青镇和洛都处北,秋风已经颇有萧瑟之意。如果是江南的青镇,这个季节街巷还有桂花的余香,但是京城已经黄夜叶委地了。
从西市出来向南,沿着朱雀大街走到南城,再拐个弯,走不多远,忽然眼前一亮,远远可以看到城墙边挺出一个高高的角楼。角楼顶上是个平台,似乎摆了些物事,阳光下闪着光芒。
仿佛被这光芒灼痛了眼睛,阿桃举起一只手遮住了眼睛。热辣的感觉忽然袭上心头,几乎立刻热泪盈眶。
这就是他生活多年,后来不得不诈死逃离,一直魂牵梦萦的阴阳寮。
阿桃不想让龙马看到自己掉泪,顺势用手一指角楼,说道,龙马看到么,那就是观象台,我们去看看。
另一只手却情不自禁的握紧了龙马的手。
越走越近,隐约还看得出阴阳寮大火之前的旧痕迹。当年盛大的建筑只剩了这一个角楼,断壁残垣都的焦土色都被风吹雨打冲刷掉,荒地上长满了杂草,之间夹杂着几朵雏菊,在风里轻轻摇曳。
阿桃几乎都不知道自己怎么走过来的。当初走的绝决,现在来的凄凉。
此时情景,难免想起当年旧事。
当初的阴阳寮首座正是手塚的父亲,四十几岁正当盛年,为人端方谨慎,御下颇严厉。龙马的父亲南次郎也只有三十不到,学识能力均出众,性情飞扬恣意。虽然人人都觉得他本该和生性古板的长官八字不合,两人相处倒是融洽。
当年的阿桃只是个无心少年,现在想想,对手塚大人只有钦佩。能容忍和收服南次郎这样的逸才,这位大人的气量和本事想来都不凡。
手塚约束下属虽然严厉,却不刻板。阴阳师本就是一群身负异术的异士,免不了有些山野方外的怪脾气,和官场做派常有格格不入的地方。这些手塚全不在意,只要面子上应付过去就算,并不过多苛责。手塚本人倒是洵洵儒雅,颇有官宦士子的风度。
所以其实躲在阴阳寮里,反倒犹如隐居,可以过上逍遥日子。
——桃哥,桃哥!
龙马的叫声让阿桃回过神来,他转过身去,发现龙马站在半棵银杏树下,正笑着对自己招手。
说是半棵,正是拜大火所赐,烧焦了半株,另一半却依旧年年笑春风,抽芽长新。现在正是深秋,树叶已经尽数变做金黄,扇形的叶片随风飘落,如同黄金雨——怪不得少年这样兴奋。
龙马当初,才只到自己膝盖这么高哩...
南次郎和新婚夫人仍然住在阴阳寮中,直到生下了龙马,也一直没有搬出去。龙马小时候,就是在这个阴阳寮里一直跑来跑去的。
虽然只是个小人儿,却是个精力旺盛,好奇心重的孩子,什么都想拿来,什么都想看看,哪里都要去,什么都想玩。
阴阳寮的一半都遍种银杏树,秋天的时候飘落满地金黄色落叶,厚厚一层。追着龙马笑呵呵的在树林里到处跑来玩,摔倒了也不怕。
结果有一次龙马倒在地上看到了树上结的白果,伸出手来呀呀喊着要。阿桃无奈,只得抱着他去够最低最近的一根树枝。不小心脚下绊到了摔倒,阿桃大叫一声倒在地上,还不忘了让龙马摔在自己身上。小家伙一点事情没有,一翻身对着阿桃看着,一双金色的眼眸转来转去,转眼又笑了...
真可爱啊...阿桃忍不住嘴角翘起。后来呢,后来好像正巧手塚大人路过,训斥自己一番,说怎么不会照看小孩,又飞身从树上摘下一串白果,交给龙马。
龙马这傻孩子自然还是傻呵呵笑着。记得手塚大人还抱起他还说他可爱,怎么会不可爱,我带大的小孩怎么会不可爱...那时候才第一次见识了,手塚大人原来也是会轻功的,很不错嘛...
不过后来好日子很快结束了。先帝过世前的几年,手塚大人和真田王爷一直关系紧张,后来先帝暴病的时候,手塚被传召入宫,之后就再没有回来。然后的事情就像对龙马讲过的一样,真田终究没有放过不肯顺从的阴阳寮,一把火把这里烧了个干净,越前南次郎带着众人远走他乡。
龙马抬头看着满天飘落的银杏叶,心里隐约觉得十分熟悉,他飞身跃起,中途轻巧的从树干借一下力,从枝头摘了一串果子下来,然后像只白色的鸟儿一样翩然落地。
阴阳寮的一切都是幼年模糊的记忆,但是满天的黄金雨,却是他一直记得的。
原来在这里,爹爹曾经和手塚伯伯一起做官做事...
龙马从地上捡起一片银杏叶子,拈在手里微笑,他想起在这里,自己长大,和爹爹妈妈一起生活,和桃哥一起玩,说不定自己非常非常小的时候,就见过手塚...
阿桃走近,摸着龙马的头笑道,你小时候在这树底下,不知跌了多少跤,你不记得了吧。
龙马笑着攀着他的胳膊,说道,我怎么不记得,我还记得桃哥和我一起在这里躲猫猫,那时候桃哥就会耍诈...
两人一起笑起来。对阿桃来说,眼前种种虽然伤情,但是有龙马在身边,这些就淡的多了。
龙马捻着树叶子,漫不经心的笑问道,桃哥,我小时候,是不是手塚也在这里?
阿桃说道,手塚大人自然天天在这里...
龙马忙说,我是问另一个。
阿桃心里暗暗叹了口气,还是温和的答道,龙马是问手塚大人的公子么,就是我们在青镇认识的那一个?
龙马笑着点头,笑容毫无心机,他是真的喜欢手塚。
阿桃淡淡的说道,这就是当初的奇怪事了。阴阳寮几位同僚的孩子我都见过,唯独手塚大人的公子从未在这里出现过。
阿桃望着远处,回想起关于「手塚」的种种。他说道,青镇那位手塚公子,一看就知道是手塚大人的家人,长相风度都像大人。但是公子和大人相比,气质就是一冷一温,一点都不相同。
龙马想起手塚冰雪般的气质和容貌,觉得确实说得不错,点了点头。
阿桃接着说,其实手塚我们也是见过的,和他父亲共事多年,总有私下场合见过几面。不过就算手塚大人,据说也不能常见到他。
龙马笑道,难道手塚一直在外面求学,常不在家?
阿桃答道,差不多是这么回事,只不过也没有在外省,其实就在京里,跡部王府。
龙马眼神转动,努力回想,但是实在没有印象,等着阿桃继续说下去。
阿桃叹口气说,跡部王爷是先帝近亲,关系亲厚,是惹不起的皇亲。据说王府世子念书的时候想找个伴读,不知怎么就挑中了手塚公子,手塚大人也只得送他过去。从此手塚就一直住在王府,莫说到阴阳寮了,就算回家也难。后来手塚大人不明不白死在宫里,跡部王府看来也没能庇护得住公子。我看他流落在外这些年,也吃了不少苦。
龙马低声啊了一声。他心里暗暗想,要是手塚一直是个青镇卖豆腐的,自己一直长不大,时光就停留在在青镇相聚的那些淡淡的日子,该有多好。
龙马抬起头,看着湛青的长空。自从重阳那天遇到不二和英二被追杀,下山分别之后,他就再没见过手塚。那只式神的雪白羽毛,就是手塚给他最后的留念。他并不知道手塚比他们更早被迫离开青镇,并不知道他和阿桃离开之后的几番生生死死的争斗,他的记忆一直停留在最初单纯美丽的日子里。
龙马喃喃说道,桃哥,我们出来了这么久,手塚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呢。
小小年纪,语气中已经有了寂寞之意。
阿桃心里一痛,说道,相遇相见都是缘分,若有缘,定会再见。
龙马拣了几片树叶做纪念。阿桃和龙马登上观象台残存的角楼,抚摸着铜质的观象仪上的绿斑,都有些唏嘘。
远远看到的闪光,就是阳光照在铜球上的反光,然而走近才发现,已经斑驳的不成样子了。
阿桃望着脚下京城的繁华,觉得陌生的仿佛是自己第一次来到这个城市。他再没有更明白的感到,那个属于意气风发的年代,已经一去不复返。
回去的路上阿桃一反往日的多话,沉默不语。龙马知道阴阳寮废墟触动他心事,暗想以后可要绕路走,离故居远一点,免得阿桃见了伤心。
第二天龙马强烈建议去北城观光,听说那里是达官贵人聚居的地方,天下第一等富贵乡,一定要去见识。
阿桃呵呵一笑,说道,都是些深宅大院,我们这等平头百姓只能看见墙,有什么好看,不如去汇通湖边喝茶,远远隔岸看看风景,还有点意思。
两人出门向北,不知走了多远,眼前忽然柳枝飘拂,一大片湖面展现眼前,湖边楼阁建筑,烟波掩映,宛然江南水乡。
龙马大为惊叹,说道,好漂亮,怎么一直没留意这里有个大湖!
阿桃敲了他脑袋一记,说道,亏你还一直念叨这里!这就是汇通湖啊,大运河的终点是京城,运河进了京城汇成这个湖,你天天说想看的汇通埠头就在湖对岸,皇城脚下!
阿桃拉着龙马的手说道,我们去找个茶楼喝茶,远远望着对岸的码头,也算圆了你的心愿。
正在路上走着,忽然听到不远处有锣声开道,跟着后面走出两对亲兵,接着一乘大轿,后面再跟着数顶小饺,然后又有丫鬟使女小厮在最后。
阿桃和龙马站在路边等着这官家通过,差不多等了一柱香的功夫才走完。
阿桃笑道,谁家这么大排场,出个门也鸡飞狗跳的。
旁边路人接口说道,讲话要小心!你没见到牌子上那个「景」字,这是皇上圣眷正隆的跡部王爷出城!
跡部王爷?阿桃挠了挠头,没想到跡部王爷在真田皇帝这里一样受宠,亏得先帝曾这么信任他。
他随口说道,既然是「跡部」王爷,怎么会是「景」字,没想到封号也改了。
路人扭头看着他,就像看到个怪物。
阿桃冷汗登时出来,讪讪道,我说得哪里不妥么?
路人答道,你这都是老黄历了!你怎么这都不知道?现在的跡部王爷是景王爷,正当年轻,是皇上最喜爱的表弟,要是他爹,怎么还会受宠。
阿桃和龙马对视一眼,立时明白了刚才过去的人是谁。不错,正是阿桃口中执意要手塚做伴读的那个世子。
只是他们不知道,随着那顶大轿一起错过的,不仅是当年的跡部王府世子,现在的景王爷,还有他们一起谈论过的当年世子伴读,也是阴阳寮首座家的公子,现在冰冽无双的,手塚国光。
话说青镇重阳之后手塚失踪,那时出手擒住手塚,并且一直把他禁锢在身边的,就是这位跡部王爷。
跡部口口声声称手塚是逆贼,自称这一次南下是发现了逆臣和乱党的余孽,亲自率兵围剿。可是得到手塚之后,却丝毫不留恋「余匪」,把人马和事情都交代给了忍足,就带着手塚立即回京了。
手塚被跡部以父亲的旧家臣要挟,又被制住了武功,封了术力,逃脱无望,反而定住了心神,暗暗思索他这「要犯」今后的待遇和对策。知道等待自己的绝对是想不到的艰难苦痛,反而不再忧虑,等着跡部还有什么花招。
谁知道跡部回京,竟然十分低调。手塚和他从小认识,比谁都清楚跡部生性喜欢煊赫华丽,出京进京这种事,唯恐不让全城都知道。竟然这样悄悄的从侧门进城,一声不响的带着自己回府,还真不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
接着跡部就把手塚丢在大宅深处一进小小院落,自己扬长而去,几天都没有出现。
侍侯的家仆使女都有,门口却也有人把守——手塚见状冷冷一笑,这就是软禁了。
不送自己进官牢,反而养在家里...不知他又有什么花招。
自己不过是砧板上一条鱼,怎么挣扎头上也还有一把刀。只是即使是一条待宰的鱼,也并非全无机会,那也要看什么人来宰,用的又是什么刀。
隔了几天跡部总算出现了。只带了一个上了年纪总管模样的仆人跟着自己,穿着家常长袍,微卷的长发绾在背后,就这么施施然进了小院。一进门打量了手塚和房间上下,方才笑着说,安顿的还不错嘛,手塚,我们也算多年不见的老友,这里也算是你故地重游——这屋子你还记得吧?
其实这几天里手塚一直不得安生。看似僻静的小院,本以为会一直幽禁,没想到那个总管模样的老仆一天到晚围着自己转来转去,问是不是缺这缺那,还要添置什么家具摆设,可否增加仆从,又叫来了一堆裁缝,说要添置新衣,不由分说拉着手塚量他身高袖长。
手塚开始以为这又是新的花样,后来发现这老仆似乎是真的替他张罗起居衣食,自己又是形同废人,虽然疑惑,只得由他去了。他知道跡部一定会出现,届时自然揭晓他的打算。
这时听到跡部发问,手塚也不立即回答,反而走出门去,望着头顶一方青天,淡淡的道,怎么不记得,我在这里住了七八年,只怕比你还要熟悉这院子。
跡部仿佛听不出他弦外之音,笑道,这样就好。
接着就听跡部又向总管模样的老仆问了句什么,管家答道,王爷请安心,公子这里的吃穿用度都是老仆自己安排的,使唤用人都是家养可靠之人,门口侍卫也都是老仆挑过,对王爷一向忠心。
跡部点点头,说道,做的很好。你去安排,一会我在这里和公子一起用晚饭。
管家应了一声出去了。跡部方才对手塚说道,天色暗了,外面风凉,你进来吧。
手塚奇怪的看着跡部说道,你把我当成什么了,我岂是弱不禁风之人。
跡部一笑,忽然出手扣住他左腕,将他硬扯进屋来,懒洋洋的笑道,别以为我不晓得,你是不是弱不禁风,可由不得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