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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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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城之后天色就完全黑了下来。秋夜露冷风凉,龙马衣衫单薄,难免风前有一瞬瑟缩。阿桃拉了他赶快加快脚步,龙马振作精神,和阿桃聊些白天遇到的开心事。
两人从未夜游洛都,所以倒被夜半时分的观前街吓了一跳。
好热闹啊。白天看起来冷清萧瑟的一条街,谁知到了夜半有这么多摊贩这么多人,杂货小吃古董旧货,全是东市西市见不到的平民的玩艺。
叫卖声此起彼伏,简直看不过来听不过来,再加上买东西的逛街的,熙熙攘攘挤满了一条街,比青镇七月半灯会还热闹。
阿桃紧紧拉着龙马,生怕他走散了,心里又着实喜欢这热闹的夜市。
两个人坐在拉面摊前面,各要了一碗面。周围都是卖小吃的摊子,耳中是爆炒的滋滋声,眼前升起一团白烟,混杂着各种食物的香气,显得热闹又温暖。
两人端着面条,听旁边说书的先生说故事。说到紧要的时候,一时四下安静,只听到说书先生抑扬顿挫;等一会一个包袱抛出来,又是一起大笑。
阿桃开怀之余,又偷眼看龙马,见他眼神闪亮,跟着说书先生兴奋或紧张,终于放下心来。
离开青镇之后阿桃就察觉出龙马心情郁郁,于是一路上讲些过去的故事给他开心,又故意在山吹停留时日,让龙马和同龄孩子一起玩耍;虽然不情愿的答应龙马上京,但是能见识到洛都这样一等一的繁华之地,看龙马兴奋的样子,几乎完全抛却抑郁的心境——也是不虚此行。
吃完面直逛到观前街夜市散去。龙马精神困倦,眼睛酸涩,已经困的不行。拉着阿桃的衣角,一步一步跟在他后面,迷迷糊糊的和阿桃聊着闲话。
龙马想起这一天的见闻,归园夕阳下艳极压倒芙蓉的幸始终盘桓不去,忍不住说道,桃哥,我今天在花会见到一个好漂亮的人...
阿桃答道,你这小鬼,见到美人怎么不喊我看?
龙马懒洋洋的笑起来:桃哥,那时候你在到处找橘子买啊...
阿桃心下忍不住感慨,龙马终究还是一点点长大了啊,终于注意到周围的女孩子了...不过要是龙马真的看上了什么人,自己可做不了主,说什么也得找到越前大人,请他先看一看...
几天后,阿桃和龙马从洛都灞陵渡口搭上了一条沿运河上京的商船。船上商人多是出身南方,和阿桃兄弟倒颇谈的来。阿桃和船主商定在船上打短工帮忙,抵了一部分川资,免了到得京城故地反而囊中羞涩的窘境。
起程那天,龙马坐在船头甲板上,看着船工呼喝号子拉起主帆,听着帆布吃饱了风猎猎做响的声音,觉得心简直也要飞起来。
龙马抬头问站在身边的阿桃,桃哥,我听说京城有个汇通埠头,舳舻十里,帆葛接天,真的有这么好么?
汇通埠头啊...阿桃挠挠头,听说是有这么热闹的,我也不晓得是不是真的,不过京城因为有这条水脉,夏天看起来和江南也不差什么,莲叶柳树,都挺好看——现在这个季节可见不到什么啦!
啊。龙马轻轻叹着气,虽然觉得有点遗憾,可是想起京城那样大都市大港口的风貌,依然悠然神往。
好想去看看,看看桃哥生活过的地方,看看爹爹生活过的地方,看看我命中注定回避不了的地方...
阿桃和龙马,还真是福泽深厚之人。
低头闭上眼睛,调匀自己的呼吸,头脑中翻来覆去的算计青镇这几个月来发生的事件。不二到头来最感叹的,就是阿桃简直未卜先知,早在麻烦接踵而至之前,就先带着弟弟溜了。
那天他甩脱忍足和手下的追兵后,本想一路再不停留,尽快赶到不动峰和幼弟会合,可是一转念就想起,阿隆和其他路人混坐一起,还在那个茶棚中。
此人虽然是个大麻烦大累赘,可是糟就糟在对自己有情有义,不能丢下不管。
要是翻回头去再去寻他,想脱身可难了...
就这么一踌躇,对追踪不二异禀天赋的阿隆,已经找到了不二藏身处附近。
看到那张温和坦诚的笑脸,不二心情忽然轻松了一半,飘浮在半空的心,好像也有了着落,觉得踏实笃定了很多。
小心的观察身后有没有跟踪而至的追兵,不二拉着阿隆的手施展轻功,很快赶上了大石和菊丸。
四个人也不管是不是错过宿头,只是赶路。夜晚虽然只有露宿,可是有大石以结界加护,倒不惧野兽。不二见状撇撇嘴说道,野兽只怕见了我还要更怕些,再说野兽哪有人可怕?
大石唯有苦笑,心中却有个念头钻出来。先前只是飘飘渺渺,此时渐渐清晰,终于在心头盘桓不去。
——大石秀一郎,身为天下几乎最好的结界师,到底有没有能力保护自己喜欢的人,让他安宁幸福?
手塚早就提醒过他,那个叫菊丸英二的男孩,非我族类,还是谨慎结交为好。莫说自己那时早就陷进去,就算没有,仅仅『非我族类』四个字,又能怎样?
再次逃亡开始后,大石却慢慢明白了手塚未能言明的意思。不仅是几乎不会变老的容颜和身体,还有能力的巨大差异。大石不止一次质问自己,身为人类的结界师,真的有能力保护精灵一般的恋人么?
不晓得...不晓得。
所以,只是尽力而为而已。
尽我所能的保护你,即使倾尽生命也要保证的,是你的幸福。
阿隆对大石这一手本事倒是啧啧惊叹。
阿隆感叹说道,大石,先前我只知道你会做豆腐来着,谁知道写字画符也这么好。回头再给我写几张,我贴在家里辟邪。
除秽辟邪,这本就是阴阳师的家常便饭。大石虽然笑着应承下来,心里却带着欠仄的想,这辈子虽然才二十几年,却大半在打打杀杀,离『除秽辟邪』这四个字,实在是差的远了。
如果真的能有平静生活的一天,那么我这一身本事,才终于有了用武之地——结界师,本就是职司守护和祈祷的阴阳师啊...
菊丸靠在他怀里,抬起头问道,大石在想什么呢?
男孩眼眸清亮,头发带着微微的卷曲,神色很天真也很认真——无论什么时候看到他,都仿佛七月半初见那天一样,心中惊叹这样的美丽。
在想什么呢?大石终于扫去心里所有犹疑的念头。什么都不必想,只要见到他,就知道了自己活着的意义,所以什么都不必再想了。
不二坐在离三人不远的地方,一直低着头不出声。天色渐暗,只看的到他尖尖的下颏和脸颊的轮廓,听到菊丸反复发问才抬起头来,淡淡一笑,说道,英二你安静一会,大石就全都想通了。
菊丸立刻扑过来,喊着,讨厌讨厌讨厌!我有那么吵吗?
大石温和的笑着看打成一团的两人。不二忽然感到,大石的温柔和纵容,和阿隆倒有几分像,自己和英二真是不争气,竟然被这样的人吃的死死的...
天敌,真是天敌。堇婆婆说过一千次一万次,自己却从不在意,只有遇到了才明白,所谓『好人』,就是自己这样的精怪最大的天敌。
对隆,不是喜欢,不是怜悯,而是真的,无可奈何。
正被菊丸缠上的功夫,听到隆似乎咳了几声,大石问他是不是觉得夜风寒冷,就听隆笑着回答,没有啊,相反怎么还觉得有点热。
这句话没讲完,就被后面又一阵轻咳压了回去。
不二一眼撇去,觉得隆脸色还好,只是两侧太阳穴边似乎都有不正常的晕红。
他立刻冲过去,心里忽然有了强烈的不安。怎么一开始没见到?还是自己根本没留意到?
见到不二抬手探自己的额头,阿隆不好意思的别开了头,连连说,没事的,就是走多了有点热!
不是的,没这么简单。不二觉得自己手都有些抖了,不是高于寻常的体温,而是远远低于寻常的体温!
忍足,一定是忍足做了什么手脚!
大石这才注意到隆和不二都不同寻常,他低声说道,阿隆你让我看看,忍足和我好歹是同门,他耍什么花招还瞒不住我。
虽是同门,修行却大有差别。阴阳术本就驳杂万象,莫说天文地理,药石针灸,奇门五行,甚至风水方术这样听起来不入流的本事,也是阴阳师的职司。阴阳师这类人,本就是顺应天理的循环,感知地火风水元素的流动,以引导天地间无形的力——看似最柔弱,也可能是最强的一种人。
每个人天赋不同,即使作为阴阳师也各有擅场。所以大石最拿手的是结界,柳和乾专攻医术,手塚的父亲专心钻研的是命理,越前南次郎是阴阳寮的天文博士;唯有手塚和龙马,一个藏的太深,一个年纪太小,还看不出特别的擅长在哪里。
忍足所学,和这些人都不太相同。和大石朴实勤奋不同,忍足从少年时代开始就有天才的美誉,人又用功,所以比其他人学到的本事驳杂的多——只说剑术可以和不二旗鼓相当的本事,就绝非十年八年可以做到,而是需要出众的天赋和艰苦磨练。
忍足的老师神长老最出名的,是下毒和用蛊。
一念及此,大石就是一个激灵。那个表面上温文尔雅的青年,说不定早就得了真传,一身是毒,随心所欲,大可以杀人于无形。
大石拉过了隆,晃亮了一个火折,观察着他的气色。
面庞发冷,脸色看起来如常,太阳穴却有发红的迹象。皮肤下的血管泛着淡青色,体温都低到不正常。
大石把手指贴近隆的颈侧,感受到那一跳一跳的脉搏,心里略微踏实下来。然而在坚强有力的搏动下,似乎还有不易于察觉的另一种隐隐的跳跃。大石咬着牙,手指动也不动,捕捉着那意外又隐约的搏动。
的确,不是心理作用,越来越清晰了,就像另一个微小却黏着的生命,正在隐蔽着自己的力量,伺机成长。
大石不是药师,并未专门研修过病理,但是对攀月宫种种隐秘的传闻,总是略知一二。
脉象貌似稳健却另有玄机,体温不是偏高而是偏低,这是身上被人种了蛊的迹象。太阳穴晕红这样特殊的征兆,让大石又有不祥的预感。
他拼命回想着自己仅知的几种秘蛊。忽然眼前一亮,接着就是心里一片绝望。
是了是了,一定是的,这是神长老的「相思」!
神长老倾心培养的蛊,性质或猛烈或缠绵,不见得致死,中者却恨不得去死,偏偏名字又都温文雅致。
所谓相思,就是在无知无觉中深种,慢慢入骨入心,缠绵不去,明明撕心裂肺又无从言说,不仅身体渐渐虚弱,慢慢还会失去本来的心智,虽说免不了最后心碎而死,但是活着的时候备受煎熬,还不如一刀死了干净。
看着隆那张坦然温和的脸,大石心里如同被抓了一把,有如窒息一样的痛苦潮水般袭来。
老天不公,老天不公啊!要追杀要报仇都冲着我一个来,伤我的邻居兄弟算什么好汉!这身「相思」,本该都是冲着我用的啊!
愤怒从心中升起,忍足可恨!忍足才是该杀的那个,他种的蛊,只有他知道解法,只有擒住了他逼问解蛊之法,才能救隆!
不知不觉有眼泪流了出来,大石却不觉得。他收了火折,对不二说道,阿隆是中了忍足的蛊,咱们翻回去找他算帐!
又对菊丸说,你和阿隆留在这里等我们好不好?你要小心,这里也不甚安全。
不二轻飘飘一跃而起,他微微冷笑,忍足敢对他们这样捣鬼,就是该死。他平生最受不了吃亏,又特别护短,招惹了他的兄弟师弟或者朋友,比招惹了他自己还要命。心中渐渐泛起了杀意,暗夜中不二的眼眸仿佛也带着淡淡的蓝光。
就听一个清朗的声音说道,秀兄要找弟算帐么?不劳兄费力寻找,小弟这不就自己送上门来了?
四个人全都大惊,同时全身戒备,眼看忍足施施然一步步走了出来。
这个人无论怎么看都温雅挺拔,就连笑容也都好像全然无害,在大石眼里却是最毒最狠的一个角色。
不二负手站在一旁,夜风吹动白色的衣裾,隐去了脸上的冷笑,整个人如同玉雕一样寂静,却又蓄势待发。
大石脸色铁青,喝道,侑士!「相思」的解药,你给还是不给?
忍足微微一笑,扫视了四人一眼,在菊丸脸上停留片刻,最后还是望着大石,笑道,秀兄自己也晓得,所谓「相思」,哪有什么解药?
大石毫不理睬他的打岔,继续说道,侑士,你敢单身前来,我佩服你!但是今天我们人多势众,绝不会让你得了便宜,你自己想想吧!
忍足一拍头,说道,幸亏秀兄提醒,我还真想起一事。这「相思」本就相系两端,一方痛苦,另一方非但了无知觉,而且一言一行就可至对方死地。秀兄是不是觉得这样挺不公平的,不过所谓「情」不就是这样么?
大石一晃欺身过去,一掌横悬在忍足的头颈,准备他一反抗就斩过去,另一只手已经提起了他胸前的衣襟。忍足既不反抗也不挣扎,任他制住。
大石眼神仿佛要杀了他,忍足却不惊惶,从容的说道,秀兄,「相思」的那一端,种在我身上。别怪小弟没提醒过你,莫说小弟丢了这条性命,就算心中忽然跳上一跳,说不定就对令友有所触动,会有什么结果小弟就不晓得了...
大石一惊,喝道,你说什么?
忍足微笑道,我不惯和人亲近,就算和秀兄久别,也亲热的够了——秀兄是不是可以放开我了?
说完,有意无意的瞟了阿隆一眼。
大石知道他绝非装腔作势,只得放开了他。不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移动脚步,和大石刚好封住了忍足的来路和去路。
忍足看了一眼大石,又忍不住看了一眼菊丸,说道,「相思」当然可解,秀兄想知道,告诉你又何妨?
大石低声道,你又想捣什么鬼?
忍足淡淡道,疑心生暗鬼。小弟特地跑来为秀兄解忧,不想知道就算了。
转身看看不二,又说道,令友本领高强,小弟平生仅见,十分佩服。不过小弟现在一身两命,能否请令友收了剑,客客气气讲话?
菊丸听见「一身两命」这四个字,实在想笑,可是事实如此,又委实让人笑不出来。
不二只得侧身,让出一条路来。忍足拱手说道,多谢先生。
跟着身形忽然拔起,飞掠在树林间。不二正要追过去,就听忍足的声音远远传来,解药已经送君身边,就在令友身上,秀兄自己看吧。
菊丸一声惊呼,怎么会在我袖中啊!他什么时候放进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