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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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飘着桂花香气的冰凉白瓷茶盏,被保养良好的一只手递到卧榻外。手一松,高大沉默的忠仆立刻接住。傲慢的主人满意的用手肘支着头,一面慢慢笑道,手塚,你看我已经退了这样一大步,你这小小的心眼,总该满足了吧?
坐在一边的沉默青年,容颜秀丽神情凛冽,正是龙马心心念念的思恋,却怎么也寻不着见不到的手塚。
手塚淡淡的说道,跡部王爷,我虽然人轻力微,已经禁锢在你左右,但是心里愿意想什么,总是你管不着的。
跡部早就去了峨冠,也不穿外袍,肤色白皙,容颜艳丽,微卷的一缕头发垂在额边,加上一根食指轻轻的划着泪痣,神态慵懒之极。
就听跡部轻轻哼了一声,手塚,你也太看得起自己的本事了,要不是我网开一面,你真的可以把『念』传给那个人?你就不怕我追踪下去,连带你最舍不得的宝贝一起抓到手?哼哼。
手塚淡淡说道,王爷位高权重,自然没有什么做不到,王爷要抓就抓——但是也得王爷抓得住。
跡部眼中一闪而过冷冽的光,但是马上又恢复成慵懒的模样。他心中恼恨手塚算准他没这个本事能追踪单纯的念,表情却是一派懒洋洋。
手塚,你说话也太无趣了,本大爷是什么人物,岂会做这种没品偷听的行径;你放出的那只式神本大爷都不屑截下来,更别说你偷偷的会情人……
手塚对这句话却不加反驳,也不解释,再无下文。
跡部更感无趣,忽然有意无意的握住了手塚的左手,笑道,我记得你小时候凶狠倔强,必定不会对我认输低头,怎么现在反而软绵绵的像只小猫。
那只手臂正是那天被跡部折断的左手,手塚登时疼到冷汗几乎流下来。但是在跡部面前忍耐已经是极限,呼痛求饶却绝对做不来,他只是咬着牙,却一声不吭。
跡部冷冷的丢开他的手,慢慢的说道,我折断你的手臂,囚禁你的家臣,让你不得离开我,你必定心有不甘——然而你若想逃开,是永远都没可能了。
手塚听到这句话,反而也冷冷的微笑,如同冰川寒光中绽放的雪莲。
那天手塚去药师家通报柳出现的消息,被跡部截在半路,趁着自己受伤令跡部大意的功夫,放出了那只雪白的信使式神报信。之后他再无顾虑,本想放手一拼,但是跡部却以对手塚家世代忠诚的家臣性命相挟,逼得他不得不就范。
手塚家曾经世代身为阴阳师的领袖,位居朝堂;和身在江湖的大石家的攀月宫遥遥相抗。当年先帝暴卒,两朝更替的时候,手塚和攀月全部被打压,手塚在父亲去世后被迫远走亡命,和同样流离失措的大石巧遇,本来从不两立的力量,不得不联手逃亡躲藏,两个人选中青镇做藏身的处所,摇身一变成了卖豆腐的兄弟。
大石的攀月宫只剩下药师依旧忠心耿耿,手塚家却还有一群忠诚不散的家臣。手塚的父亲虽然曾经在危难的时刻遣散家臣仆从,然而真的以这些旧人为质,手塚却不能不管不顾。
跡部轻轻的笑着,历数着手塚家臣的名字和去向,又有意无意说着,攀月宫现在的主人忍足,也是自己的手下。手塚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手塚苦笑着,自己这条命,原来还系着这么多人命,看来还真贵重的很。要是当初就被一箭射死了,也没有今天这些葛葛藤藤。
他别无选择,只有随跡部离开。然而夜半时分,仍旧用『念』突破了跡部的结界,来到龙马的梦中。
他本想告诉大石,勿以自己为念,然而过强的思念,却把自己的『念』送到龙马身边。
爱恋和思念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在梦中肆意。手塚反反复复告诉自己的,『龙马还没有长大,龙马未必会明白你的心思』,全都不在意下。
也许你还不能明白,但是我还是会告诉你我的想法——
也许你不能回应,但是我会等你长大——
但是现在我已经不能等了,我已经不想再控制自己了——
然而龙马并不知晓这些缘故纠葛,小小的少年做了一个温柔又凄凉的梦,梦中冰冷的泪水在醒后依然留在颊边。他带着满心的依恋和不舍,坐在渐渐远离青镇的牛车上。
阿桃看着往日活泼伶俐的孩子缩在牛车一角,下巴搁在支起的膝盖上发呆,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早就有些心疼。他看着这孩子长大,知道龙马从小无忧无虑倍受宠爱,从没有过像现在这般没精打采的表情。
阿桃虽然明白龙马定是舍不得居住几年的青镇和镇上的乡邻,但是他主意打定,决计不能回头,所以也无可奈何,打算和龙马一路讲讲闲话解闷。
还不等阿桃搜肠刮肚找出一个好玩的话题,少年忽然轻声说道,桃哥,那天在大夫家,你说等我们走得远了就给我讲手塚和大石哥哥的事情,我们现在是不是够远了?
阿桃心里一跳,他那天虽然说说,但是绝没想到龙马一直记着,这时候追问出来。阿桃本想敷衍过去,但是转念就想到,龙马已经长大了,龙马不是小孩子,只要其中的原委他都了解,就会体谅自己的用心……
阿桃叹了口气,又清清嗓子,说道,这些要从你爹爹越前大人那里说起了——
龙马不语,却抬起了闪亮的眼眸看着阿桃。阿桃看他恢复了几分精神,心里也有一点安慰。
阿桃继续说道,有些事情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那时候你还小,你爹爹在阴阳寮中担任天文博士,我不过是你爹爹手下的普通阴阳师而已;你小时候天天在阴阳寮中玩耍,那时候身高才过我的膝盖哩。
龙马忍不住微笑,说道,我记得一点点啊,我记得爹爹有好多好看的卷轴,还有大大小小好玩的星盘什么的。
阿桃一拍大腿,对啊,你爹是天文博士嘛,只要观天象预测天候就好了。
接着挠挠头,又小声补充说,不过你爹爹的俸禄领的太容易,什么吉凶之说都是胡写一气,只有天候气象不敢大意。
龙马又笑,说道,我记得小时候爹爹就会捉弄我,我觉得这脾气也不大适合做官呢。
阿桃嘻嘻一笑,接着说,可是越前大人的阴阳术真是一等一的强,对大家又好的没话说,现在的真田皇上刚抢了位子的那几个月,阴阳寮的首领手塚大人又被逼死,正是群龙无首的时候,全仗你爹爹主持,嘻嘻,那时的阴阳寮真是天下最无法无天最自在的地方……
龙马想想自己父亲兴起时的顽童脾气,也知道那时候定是好玩极了。他正想笑,心里忽然掠过了阿桃刚刚提到的几个字。等等,『手塚大人』...龙马心里一动,这世上姓手塚的人很多吗?
不等龙马发问,阿桃又自顾自的讲下去:
越前大人看似漫不经心,其实对先帝的知遇一直心存感激,所以先帝暴病去世后一直觉得可疑,对立刻即位的真田王爷更是小心戒备;手塚大人死后,他家刚成年的公子也不知所踪,越前大人觉出气味不对,立刻集合了阴阳寮的所有阴阳师,不愿留的给钱打发走,剩下的就在阴阳寮尽其所能,打算和真田这小子耗下去。
嘿嘿,虽说只是一群手无寸铁的术师,还真的拼了几个月下去,大家也玩的开心,哈哈。
说到这里,阿桃忍不住大笑,龙马也听得神往,暂时忘了心里的存疑。
阿桃望着牛车外路边的野花野草,出了一会神,接着说:
阴阳师能干什么,不过是懂一点术和天文历法,所以真田也没把阴阳寮当回事,派了个小官去阴阳寮宣旨,不过是说新帝顺应天意,天之吉兆什么的废话,要阴阳寮的长官也诹出这么一篇来骗老百姓。你爹的脾气你也知道,越是煞有介事,就越会被你爹当成放屁,所以那个宣旨的小官也够倒霉,进了阴阳寮就在原地绕着柱子打转,圣旨的龙形变成了四角蛇不说,自己脸上还被画了个小乌龟……
龙马听到这里,忍不住笑得前仰后合,他擦着笑出的眼泪说道,爹真是不客气,不高兴了就会画小乌龟...
阿桃看龙马兴致勃勃,心里也十分喜欢,心想果然父子天性,讲这些事情最让他开心。
阿桃接着讲下去:
真田的涵养倒好,过了几天又派了个官去,说是交出侮辱使者的首犯,其余阴阳师可不记过继续供职云云。大家才不理他,这次不等越前大人吩咐,又捉弄了这使者一番。
真田这次就来了真章,料定阴阳师都是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家伙,索性派了一队侍卫过来。哼哼,我本想冲上去拼杀一番,倒让越前大人拦住,在阴阳寮中布置起奇门遁甲四象五行来——转的他们迷迷糊糊,最后还是每人脸上一只小乌龟,灰头土脸逃了出来。
之后就越来越不好对付,大家倒玩的越来越开心。接着再来的就是个校官,还带着兵卒,说是剿灭作祟异人。切,谁怕他们来,用『蜃』让他们自己打自己,最后各个身上带伤。我记得只有那个校官最后冲到了阴阳寮的大殿阶前,可是头破血流跌跌撞撞,你爹爹就站在大殿前正中,对那个校官喝道,『回去告诉真田,杀帝篡位这事情,瞒是瞒不住的,越瞒传的越快,最后全天下都知道,口水也淹死他!阴阳寮这地方没人怕他,杀就杀了,手塚大人不就死了?大不了他杀了我,变个怨灵一辈子咒死他!不怕死的你们就再来。替我转告真田,不要试图和阴阳寮对抗。我也不想再看见你这张脸,跪安吧!』
阿桃讲到这里,眼神发亮声情并茂,越前南次郎的口气尤其身临其境,听得龙马满心热血,情不自禁的抓住了阿桃的袖子。
龙马催促道,然后呢然后呢。
阿桃定了定神,接着说:
可是这真田也不傻,一次接一次的吃亏,就在于不能对抗阴阳术,那么如果直接叫阴阳师来对付我们呢?真田不知道怎么手段,竟然驱动了江湖上最强的阴阳师门派攀月宫,一群术师攻进了阴阳寮。越前大人实在太强,又在盛怒,所以这次还算勉强挡下。但是大家已经在阴阳寮中困守了几个月,大部分人又只懂得阴阳历法,这样抗下去早晚吃亏,所以越前大人又想了其他法子。
攀月宫的人第二次打进来的时候,各个背了火箭,阴阳寮霎时一片火海。龙马,你那时一直和你妈妈躲在阴阳寮内庭中,前几次不会有什么印象,但是最后那场半夜的大火,你还记得吧?
龙马金色的眼眸闪烁,微微点点头,说道,可是我记得是远远的看到大火,并没有烧到我们啊……
阿桃一笑,拍拍龙马的头说,有你爹爹在,咱们怎么会有事;攀月宫的饭桶们只道我们全都烧死在废墟里了,其实那全是你爹爹遥遥驱使的式神,咱们这些人早就神不知鬼不觉的跑了。
说到这里,阿桃又是大笑,显然那一段和朝廷相抗的岁月,每次想起都会热血豪情冲上心头。
阿桃叹口气说道,可是咱们这群阴阳师逃了又有何用,真是百无一用,就算放出式神咬死真田,到时候天下大乱,倒霉的还是老百姓;越前大人看真田这皇帝做的倒还称职,就留了他的狗命,可是咱们都是已死之人,也不能在中原混下去,于是越前大人索性打算带着大家出海,到化外你妈妈的故乡去安家。谁知……
龙马接口小声说道,谁知上船前卡鲁宾不见了,我不想丢下卡鲁宾不管,爹又不能误了启程的风水时辰,所以桃哥你就留下来在中原陪我,爹爹说日后回来接我...
阿桃抚着龙马墨绿色的头发,轻轻说,龙马你也不必觉得自己对不起我,也不是你任性,你命星留在中原,越前大人早就看得清楚,要不然也不敢放你一个人在险恶之地。
龙马慢慢靠在了阿桃怀里,声音小小的说,桃哥从小最疼我,我都明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