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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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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达大声问她,“为什么带我来这里?”可是连她自己也听不清自己的声音。
这里太吵了,吵得戈越月根本听不到她说什么,或者说是戈越月压根就没有听她说话的意愿。下面的舞池里,灯光追随者人群疯狂地舞步。金属音乐重重地打击着双耳,也痛砸向人们那空虚的魂灵。在一片喧嚣地黑暗中,人们癫狂地跳跃。脚步声震耳欲聋,几乎从那些空虚的灵魂里迸发出来的全部力量都要从这样的踩踏中宣泄出来。
踢踏、踢踏、踢踏……
戈越月对她说要带她去一个地方的时候,她以为会是图书馆之类的正经场所。她几乎都已经想好了那饱满多肉的嘴唇相互碰擦的时候会说出怎样冠冕堂皇的话语。然而她们却到了这么个她常来的娱乐场所,她曾经正是下面那些摇头晃脑的疯狂的舞者中的一员。此时她却只是和戈越月一起靠着二楼金属质地的扶手看着下面,从几乎是旁观者的角度看来和身在其中完全不是一个概念上的事情。那些色彩各异的头狠命摇晃着,直的卷的头发不是随着DJ的音乐,而是随着□□制造出的超高的血压和急速的心跳上下纷飞。奇怪的事情当她在其中放纵时并没有觉得这样吵杂,这样让人厌恶。
音乐声震耳欲聋。
林达拍拍她的肩示意她进包间。那扇门很厚很重,把人声关在了外面。“你从不在天黑出门的,习惯于早早睡觉的不是吗?”在这样的场所里总会有这样被隔开的小房间,对于那些还没有在舞池里把欲望消耗殆尽的男女来说,这样私密而相对安静的私密的交欢的场所是绝对必要的。
“这是应该你习惯的场合吧?”戈越月问,“我偶尔也想体验一下你的生活。”
“哼!”林达从鼻子里发出轻蔑来,这个人应该不是想体验一下自己的生活那么简单。“没必要吧,头儿!”
“你讨厌我的一个原因不就是我压根就不懂你所谓的时尚吗?时尚是我不了解的新鲜的生活方式。但记住谁才是这个时尚部门的头儿,这与我穿衣品位毫无关系。作为杂志的时尚部门的编辑,我体重超标了,我还有双下巴,穿上的衣服也只会把肚子上一层层的肉绷紧而已。”戈越月说,“因此为了好好向你学习,我现在也会跟你一起过这么“时尚”的生活。从明天起,我会一直跟着你上下班的,陪着你工作的。”
“恐怕你适应不了我的时间。”林达说的没错,她是一个白天睡觉,晚上疯狂参加各种派对。并且她还要随时飞到全国各地参加各种发布会,品尝各种美食。这意味着她的生活是一天吃十几顿饭或者什么也不吃,白天工作晚上赶稿或者睡24个小时。总之,非人类所能忍受。更何况是戈越月这样三餐定时,早睡早起的老古董。
“那么就把这约定作为一个赌局好了!这场游戏的结果,不是我服了你,就是你服了我。”戈越月说,“严希说的对,我是该好好管教你了。”听到这个名字,林达不自觉地怔了一下,从她的反应戈越月知道,她终于有怕的人了。“顺便提一句,林达,你常来的这个酒吧也是严希开的。”林达想严希果然是有钱到了夸张的地步。
戈越月的话刚说完,严希就推门进来了。“怎么样?”她问道,“对我这小破地方还算满意吧!”她并没有要再来教训林达的意思,而林达却是本能地向后退去。但林达必须要承认的是,严希很会搭衣服。还有,不论是高档成衣还是路边摊上的垃圾穿在她的身上都很有型。一个人的外表一样是人内心的表达,严希的外在是符合潮流的,而戈越月不是。
沉重的门在严希的手中看起来似乎变轻了,机会是随手轻轻一推门就开了。林达回忆起了某个科学家的故事:好像是在门上装了某种制动装置,使得开门要耗费很大的力气。实际上每个推门进入他家里的客人都为他的大水缸里加上满满两大桶水。林达想,自己一定也受了这样的欺骗,肯定有什么装置装在门上来着。林达伸着脖颈看看,那个奇怪的能看穿人内心的老头没有出现。然后她偷偷为自己的安全吁了口气。
“我亲爱的小林达,别把我当成怪兽嘛!”这诡异的话语还没有说完,她就已经爬上了林达坐到长沙发,两条细长的胳膊压在她脖子两边。严希做出一副要强吻她的样子,慢慢地却也是温柔地靠近她。而她们的脸如此之近,以至于严希呼出的湿热的气都喷到了林达的脸上。林达吓得退无可退,几乎就要躺倒下去。戈越月报复似的站起来坐到另一边,让出位子让严希欺负林达。这就是戈越月所说的要体验自己的生活么?看着自己被一个女人……
“你瘦得像排骨,还是平胸!”在危难时刻这就是林达所想到的反抗的方式,这样的话语先于推开她的动作首先产生。或者,在她的潜意识里面,这就是最能中伤女人的话。出乎意料地,在她大声尖叫咆哮着说出这样的话后,严希和戈越月近乎同时大笑起来。那是纵情的大笑的声音,没有微笑那样的做作,没有冷笑那样虚伪。她们像是共同完成了某件有趣的游戏那样放声大笑着,而曾几何时那些误会隔膜也在这样的笑声里消融了。然后,严希从林达身上爬起来,捂着肚子,坐到沙发的另一端接着大笑。而平时严肃正经的时尚主编,此时也像小孩一样不顾颜面,窝在沙发里,双腿翘着。
“你们耍我!”林达坐起来,拉拉自己的随肩膀垂掉的宽大领口。她突然意识到:“你不是同性恋!”她直勾勾地看着严希,毫无畏惧。
而严希放肆的大笑也变得缓和起来,她的嘴角微微上扬,看着戈越月说:“我明白你为什么选她了。”她的下巴也随之抬起,高傲地。她说:“真实的小孩!”
戈越月也不再笑出声来,她的笑也是微弱的,鼻翼两边淡淡的法令纹看起来却带着疲惫。“真实么?”戈越月淡淡地低语。严希坐到了她的身边,搂着她的肩:“这是你多年来的梦想吧,你这虚伪的老女人!”严希安静地点了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那贪婪的表情就像是把全部的希望都吸进了肺里。戈越月从她嘴里抽出点燃的烟,把那纤细的白色的长条物体塞进了面前的烟灰缸里。那红色的烟头在她手指的挤压下在不锈钢制的烟缸里变得焦头烂额。戈越月说:“不要抽烟!”然后,她补充道:“至少在我面前。”
严希理解似的乖乖收起了烟盒和打火机,看着她,仿佛在看一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陌生人。“我做的事情你都不喜欢,别假惺惺了!我只是做了你想做而不敢做的事情罢了。”严希说,“亲爱的,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林达真相呢?”她没有丝毫开玩笑的表情,看着林达却严肃地对戈越月说:“告诉她我真的是个同性恋?真的对她有性趣!”
“好吧。”戈越月说着却不把目光移向林达,“她确实和女人上床来着,在她和太多个令人厌烦的男人□□之后……”她语气平静地说道,仿佛是在告诉戈越月今天某个奢侈品店打折,尽快去抢购的样子。
“林达,”严希扔下戈越月,又一次凑了到了林达的身边。“而我今天很孤独,很想要你湿乎乎的拥抱。”她面部潮红,好像很激动的样子。严希从茶几下面拿出来一个白色的小瓶子,旋开瓶盖,从里面倒出米粒大小的粉红色颗粒。“吸十六粒这个,你就会很high,然后我们……”说着,她的手抚摸其林达的脸来,到耳根,到脖颈后娇嫩的肌肤。
“住口!”林达激动地大叫,她转向戈越月,妄图从她的脸上看出些不同的表情。而戈越月的表情就是毫无表情。
“我可以拍照录音吗?”戈越月问道。
“当然可以,我最喜欢上封面了!”严希说着,双手夹住林达的脸,摆出要强吻她的样子。
“你们要干什么?”林达尽力挣脱,却突然发现严希的力气不是一般的大。她的脑海里突然有了一个奇怪的想法:这房间的们可能本来就是那么重的。
“我只是想让戈越月体验你的工作。”严希说,“这不就是你应该去做的事情吗?为了得到采访的机会,为了得到第一手的数据,不是应该什么都做的吗?”
“可是……”林达不知道应该反对什么。
“可是我是个女人,不符合你的性取向,所以你就要拒绝!”严希等着她的回答,然而,并没有回答。“觉得自己牺牲很多,觉得不值得吗?没错,要坐上主编的位子要有后台扶持,既然你没有。那么就要好好努力,用自己的方式坐上戈越月的位置喽!”
“够了。”戈越月说。
“现在给我滚出去!”严希对林达厉声说到。这一次林达并没有逃走,她默默地起身扣好扣子,穿上外套。低头耸肩像一个失败者那样离开。她突然发现,在这些人面前,自己的傲气不过是小孩子任性的自以为是。
严希扔给戈越月刚才的小药瓶,走到一边倒了两杯酒。戈越月仔细端详着没有任何标识的瓶子,看了看在桌子上粉红色的小药丸。严希递给她酒的时候,她摇摇头,简单明了地说:“戒了!”
“那也不用滴酒不沾吧?”严希端着酒躺在沙发上,把脚随意搭在前面的矮桌上。“喝多了会看不清对方的脸吗?”严希嘲笑她的古板,“那孩子真好啊!一股清新的风,不像你我散发着腐烂的味道。”
“你这边卖‘红粉佳人’,我可以揭发你么?”戈越月没有接她的话茬。红粉佳人是现在最流行的一种新型毒品,在娱乐场附近所总有些十三四岁的小孩子兜售。在进入灯红酒绿的地方纸醉金迷之前,总是需要一些好东西的。小孩么,被抓到了,也不够年龄。不过真要把毒品公开当酒水买,恐怕全市只有严希一人敢这么做了。
“林达说的对,毒品产业终将明朗化的。如此高额的利润,如此广大的市场,既然个人为之是违法的,那么国家主导必然就是结局了。大麻、冰片、□□……最后会跟尼古丁一样批量生产。向国家多缴点税!”严希冷笑着说,“生活既然这么苦楚,心理学没办法了,那么只好借助化学的力量了。家里还有老婆孩子,死也没这么容易。最后总要去发泄发泄的,不是每个人都能像你一样默默忍受这么久!”
“看看药瓶,越月。”严希把酒一饮而尽,又端起另一杯,眯着眼睛思索着什么。
“我看过了。”戈越月说,“是你们家的流水线上生产的。”她轻轻抚摸着白色药品上的接口处,仔细研究了一番。
严希听着她的话冷笑着,说:“不要说我们家的。如果是我的话,肯定会弄些可以致人死命的。”然后她的手在空中一挥,“打个广告条:生活痛苦吗?服下此药让你毫无痛苦的解脱!”
“死后的世界也许更痛苦。”戈越月说。
“谁知道呢,”严希说,“反正没有人活着从那个世界回来。”转念想想,她又说:“不过,你也没办法把他怎么样了。怎么说他也是新州的纳税大户,而且你我所喝的水也统统要经过他的污水处理厂。上下的关系严明都打通了,制售毒品也好,做非法的人体试验也好,反正没人会把他怎么样的!对吗?”
“如果法律也制裁不了他,那么就由你自己来做吗?”戈越月说,“这就是你所想的,自己结果了你叔叔的命?”
“我父亲的兄弟!”严希更正道,“你也知道法律是无法解决所有的事情的,为什么还要对此深信不疑?即便到了今天的地位,当年那个让你大哥破产的老千还不是一样逍遥在外?你还去教堂做礼拜么,恐怕宗教也解决不了我们的事情。宗教只会让我们忍受此生所要经历的痛苦,来换取一个不知道是否存在的来生的幸福。况且,中国自古就扼止了法制的成长发育,而以抽象的道德取代了法律。上自官僚下至贫民,其判断是非的标准是善和恶,而不是合法或非法。你都忘了吗?这还是你教我的!”
“我很虚伪对吧?”
“什么时候结束这样的痛苦呢?习惯于在不同的人面前说不同程度的谎话,以至于连对我也如此。”严希说,“我可以告诉你,严明的药厂里正在生产毒品!而那里地下一层实验室下面处理污水的地下二层之外还有地下三层!里面有你无法相信的事情正在发生。”
“也没有那么不可思议,你不是让我看到了吗?”戈越月说,“可惜我也做不了什么,上面已经有人在查这件事了!那个人之高深,是我不能插手的。”
“晚上睡觉的时候你怕黑吗?”
“已经不怕黑了,倒是怕天终究会亮。”戈越月说,“就和年轻时不清楚自己将来会怎样,所以才会害怕是一个道理。到了现在的年纪,已经清楚将来是怎样,自己会变成什么样的,所有就害怕那一天终会到来……”
林达走过大厅的时候,才发现她其实和这些疯狂的人群相距甚远。她和戈越月的赌局从来都不会有赢的可能,因为对方是一个随时会耍诡计的人。走到门口的时候,她才发现又下雨了。今年的秋天总在下雨,天阴冷地不正常。林达从此没有再挪动步子,里面隆隆的音乐声依然清晰,那些沉醉于酒精和毒品的人们依旧忘我的玩乐。而她却感到了深深的悲哀。也许只是简单的悲春伤秋,和古人一样因为今年中秋的夜里看不到月亮而悲伤着。然后,她才发现自己一直在等着戈越月,尽管厌恶她的古板做作,却不得不打心眼里地佩服她。戈越月似乎什么都知晓,什么人都能读懂。那种在事件的中心以外的地方冷眼旁观的神气,简直就像所有一切都由她主导的一般。如果说二十岁时初入社会,有梦想却没有实现的途径;而到了三四十岁时,无论阅历或是人脉都搭建好了,却失去了青春飞扬的激情和野心。这就是戈越月的无奈吗?拥有能力者渴望本真,所以才会选择她这样一个冲动简单的人。
两个人之间的赌局恐怕无人能胜,既然真相是生命中的每个阶段都有所欠缺。然而,戈越月可以找外援,可以凭借一个同样率性而为,甚至是放浪形骸的严希彻底打垮自己。林达这样想着,然后等待着戈越月出来,恐怕已经要认输了。然而,那样的等待是如此的漫长,没一分钟,不,是每一秒都的这样的难挨。当她终于忍不住,冲进去回到包厢门口的时候,才过了不到二十分钟。她这次推门感到如此轻松,全然没有刚才的吃力。而里面已经空无一人,刚才还散落在桌子上的药丸已经被清理干净,刚才她们坐着的沙发平整得没有一丝折痕。
“他们走了,”一个男人的声音在她背后响起。
“不可能,我一直在门口。”说着,林达回过头,看到了一张如此丑陋的脸。那个男人对着她的半边脸上满是被烈焰烧灼后留下的废墟,如同是一个蜡质的偶像,在受热后融化了一样。
“她们走了。”那男人重复了一句,侧身关上了门。从他的另一边尚且完好的脸上,林达看出他是典型的一个高加索人,北欧海盗的后裔。那半边的侧脸是如此的俊美,即便是杂志上常见的男模特也没有此般英俊。而此时的林达开始惊异于他说得精准的汉语来了。那男人结实强壮的手臂触碰到了林达的皮肤,林达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这男人的身上散发着一股冰冷的气息,冰冷得如同从地狱而来。林达倒抽了一口凉气,老天,严希身边都是些什么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