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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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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淅淅沥沥得下个不停,秋天的雨,一场比一场更富寒意。从第一滴冰凉的雨滴落到尚且碧绿的树叶上,秋那肃杀的气焰迅速增长起来。那严酷的冬天从地球的另一面渐渐爬将上来,枯萎和死亡也紧随而来。
甄妍和往常一样沉默不语,她随着严希看的方向看去。雨水从玻璃窗上流淌下来,模糊了视线。外面就是天一制药厂白色的生产厂房,巨大无比向远处延伸。那锯齿状的灰色屋顶像是怪兽的牙齿,不友好的唇齿间衔着白色的烟囱。白色的浓烟从里面冒出来,在灰色的天际飘过。
雨下了三天,气温几乎下降了六七度。过了中秋,突然凉爽了下来。这场雨过后,就会有很长一段时间秋高气爽的好天气了。甄妍想着回过头看着杯子里已经不冒热气的咖啡,上面还漂浮着一层白色的泡沫。严希的面前也放着同样的饮料,她也没有动。她们半个小时前来到这里,现在是下午四点三十七分。就是说还有不到半个小时,可以看到大批的雇工就会从厂房里走出来。这半个钟点,严希始终瞧着白垩的冰冷的厂房。她在思考些什么,但是甄妍不是葛轩,没有办法读懂她在想些什么。
甄妍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严希时的情景,那时的严希不过是一个背对着阳光的模糊的轮廓而已。甄妍对自己的生命及其存在的意义完全失望了,她的眼睛里满是绝望,什么都看不到。决定跳下大海的那一刻,却被这个女人一把抓住。太阳即将西下,如同她即将结束的生命。严希背对着那万丈光芒,站在自己的面前,只是叫她不要去死。
那时甄妍不能相信面前这个背着硕大的旅行袋,头发蓬乱,精瘦同时看起来脏兮兮的女人。严希带着旅途中的劳累,常常一脸严肃的脸上依稀有了深深浅浅的褶皱。甄妍对她说:“你不懂!”甄妍所受到苦她当然是不能够明白的。甄妍是个温柔的女子,从小就是如此,她的美貌配合着她恬静的个性使得她从小就备受宠爱。初中时,她最喜欢上的是地理课,年幼的她总是幻想着可以从那个沿海的小渔村逃离出去,逃到更广阔的天地间。在她的书包的角落里,安静地躺着母亲给她的桃木梳子。逃之夭夭,灼灼其华。这桃木梳是出于传统概念的某种心理暗示:母亲希望自己的女儿不要遭遇厄运。即便不幸遇到了,也可以逃之夭夭,可以幸运地遁逃而去。
那一天,坐在她后面的那个乘其不备把她的辫子扯开了。她焦急地去找梳子,却发现同桌的男生从她的书包里偷出了梳子,正和班里其他的男生扔着玩。她追着这个,却被扔到了那个手里,她求着这个却又回到了那个手里。披头散发的甄妍几乎是流着泪让着他们不要这么做,但是没有人理睬她。这真是奇怪的一天,通常甜美可人的甄妍不会被人欺负。男生通常在不知道如何向自己喜欢的女孩示好的时候,用欺负她的方式求其注意。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而已。甄妍几乎不记得那个男孩叫什么名字了,但是她又气又急。直接地对着那个男孩吼叫着:“你去死!”在通常的情况下,她也不会说脏话的。当时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她竟脱口而出恶毒的诅咒。
他们玩腻了,就把木梳扔在了她的桌子上。男孩子们在班主任老师来之前,一哄而散,去玩更刺激的游戏里。只剩下甄妍一个人默默地哭着,把头发梳好。故事本来就应该到此为止了,可是却由于死神的到来被延长了。那个被甄妍诅咒过的男生,在回家的路上从海边的礁石上跌落下去。
他的死自然得被班里的同学联想到了甄妍的诅咒上来,他们觉得正是这个平日里从不说一个脏字的甄妍咒死了他。女孩子们渐渐不跟甄妍玩了,男孩子们喜欢在一两米远的地方对着甄妍喊:“杀人犯——”小孩子们朝她吐吐舌头,然后迅速跑掉。拉长的语调仿佛是在嘲笑她的毫无还手之力。当一个人越过自己从来不敢越过的一条界限之后,就会发现越过它是这样的容易,于是一次次地越过底线。甄妍在忍无可忍之后的一天,在放学前站到讲台上大声地对全班所有的人说:“你们都坏,你们都要死!”不过是一时求得口爽的咒骂,却酿成了对于所有人和她自己的灾难。
第二天,甄妍发起高烧没有上学。中午的时候,校车出车祸翻车的事情就传来了。那些昨天被她诅咒的同窗们,无一例外地惨死在了硬邦邦的柏油路面上。由此,甄妍诅咒其他人死去的能力渐渐传了出来。人们惧怕她,却更多得表现出一种恨意。她成为了镇子上最不受欢迎的人,她曾经被人们所喜爱的美貌和甜蜜的个性都变成了巫婆的伪装。她无法去上学,也没有了离开的机会。二十一岁那年她如此绝望,站在那个同桌的男孩曾站过的地方,希望就此结束自己的生命。
而严希,那个从远方的某个大城市来的异乡人却一把抓住了自己。当甄妍痛苦而恼怒地对她喊出:“你不懂!”的时候,真的是以为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真正懂得自己的痛楚,那种被所有人视之为异类的痛楚。就像是《狂人日记》中唯一清醒的疯子。如果说与众不同,不随波逐流的人是杰出的,那么其另一层含义就是变态的。养鸡的人都知道,一旦出生的小鸡中有某只是天然的残疾,其他的鸡就会合力啄死它。因为残疾非但会影响其自身的生存,也会使这个种群不多的食物更少地分配给每一只鸡。这是非人道的,却也是最符合达尔文的物竞天择的进化论的。为了种族的延续总要有人做出牺牲:对于种族而言,这牺牲只是小部分个别的,对于被牺牲者而言却是全部的绝对的。
严希说:“我懂。”严希没有骗她。严希是懂得她的人,懂得她全部的痛苦和无奈。她们是同一种人,当甄妍细细凝视着严希的眼睛的时候,从她的灵魂深处看到了和自己同样的痛楚。这就是她更名改姓跟随严希离开的原因,新名字的谐音是真言。然而甄妍却无法读懂严希,她的痛苦似乎远比自己的笃深,甚至是深不可测。
此时的她看着严希的侧脸,看着她凝视着窗户外面在雨幕中的厂房。她无法知道此时在严希的脑海中是怎样的一幅场景,有时好奇的她会去问葛轩,可是连这个可以读出他人想法的人都没办法真正了解。他所能知道的只是对方头脑运作正在想的事情,而那些藏在心灵最黑暗深处的东西他无法涉及。
窗外就是红绿灯,行人可以轻易穿过斑马线从六车道宽带马路穿行过来。对面是天一制药的连成片的厂房,在这群白惨惨的厂房的西北角上一坐较高的十二层建筑,就是天一制药的核心管理层所在的地方。那里地下一层到八楼的都是天一的药品实验室。八层到十二层是行者管理部各色管理人员的办公室。而顶层最中间的位置那装有落地玻璃豪华的办公室里,严希的叔叔严明就坐在那里。
屋里的温度高于屋外的时候,水汽就凝结在玻璃内壁上,外面的世界变得更加朦胧。严希还在看着,但她所见到世界不在那里。甄妍不自觉地用手指在玻璃上写写画画,然后她发现自己所写下的是:
“希望。”
到了五点钟整,铃声大作,连马路对面的餐馆里都听得真切。员工渐渐从厂房和主楼里出来。从衣着上可以轻易区分出他们在天一的位置:那些穿着蓝色帆布工作服的是流水线上的操作工;灰色夹克带橘红色领子的是技术员;西服革履的自然就是高级行政人员了。不知道马克思的想法是否出了些小岔子,即便是在物产极度丰富的当代社会里,人与人由于占有知识程度不同所形成的阶级性依旧存在。
餐厅的老板兴奋起来,忙碌的时候到了。很多天一的职工都是直接穿过马路到这里吃晚饭的。严希的表情依旧漠然,甄妍不得不把自己要问的问题重复了一遍:“你这是在看什么呢?”
严希冷笑着:“我正欣赏着自己的财产……”话音未落,那个男人走了进来。他穿着灰色的夹克,胸口佩戴着有照片的证件。他朝甄妍他们的方向瞟了一眼,不禁大声喊出了严希的名字。严希转过头看看他,一脸错愕的表情。
“小希,认不出我来了吗?”那个有着一张娃娃脸的男人走过来用十分暧昧的语气对她说:“我是童若非啊!”
严希仔细打量着面前的人:他身高大约一米七出头,皮肤黑里泛黄,不胖不瘦。脸孔上生着小孩子似的大大的眼睛,肉嘟嘟的鼻子和肥厚的嘴唇。自然卷的头发有一缕被雨水淋湿,垂在右眉边。严希扫了一眼他的工作证,玩味似的读着他的名字:“童若非……”却依旧一副没有想起来的样子,贵人多忘事就是这么个意思吧。
甄妍对他们的酗酒没有兴趣,她转脸从刚才写的“希望”两字望出去。雨水从交通灯顶上突出的帽檐处滴落着,人们神情麻木地穿过马路。然后绿灯闪烁了几下,红灯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