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彻心扉》守旧小人

34、第 34 章

　　这一天，林达终于坐上了时尚部门编辑的位置，但现在她再也不为得到这个位子而高兴了。窗外的风景没有变，新州还是那个新州。只是现在看来，这个位置看到的风景也没有以前想象的那么迷人了。她面前的办公桌上放上了新的名牌，她也开始用自己的本名“林晓丹”，很老土，一点也不时尚。
　　渐渐地，她也习惯并且享受起了每天三餐定时，早睡早起的生活。自然地，她变胖了，很多衣服穿不下了。终有一天她会发现自己的穿著和戈越月很像，松垮垮的棉质T恤，运动裤。
　　她还是转动着老板椅，看着落地玻璃外城市的风景。原来老是从这个角度看世界，这滋味竟是如此。她也知道很多手下的记者小编都瞧不起她，他们都认为她压根就不懂什么时尚。
　　“有礼物。”新秘书送给了她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打着蝴蝶结的绸带是她最喜欢的蓝色。她撕开包装，打开盒子，里面是看起来极其诱人的巧克力。一张白色的纸片，确实是戈越月的风格。蓝黑墨水在上面留下的字迹也是她的——甜食可以帮你减压！在吃掉了一整盒巧克力后，林达戒掉了甜食。后来，真的如她曾保证的那样，她的身上没有长出过一丝赘肉。
　　戈越月曾经单独告诉过林达，世界她最憎恨的人就是她自己。戈越月是那种人，无论高兴与否都不会有任何表示。一切的爱恨都深藏于心底。因而她出人意料地选择了一个喜怒皆行于色的人。然而，林达还是要叫她失望了，到了这样的高度，人已经不能简简单单地做自己了。
　　北方的确是冷多了，林达坐专机来到边境上的小村庄。村庄坐落在一个小湖边，现代文明从来没有光顾这里。这里的人们靠着捕鱼和狩猎存活下来，住在木屋里冬天用柴火取暖。
　　林达到达的时候还是下午，初冬的日头没有劲道。严希倚着一棵大树的树干站着，面对着波光粼粼的湖水。她裹着厚厚的冬衣，毛茸茸的帽子紧扣在头上。位于高纬度的原因，刚过正午，太阳已经西斜了。不知为什么，林达还是隐隐有些害怕她。她站在严希的身后，对她说：“你好。”
　　严希回头看看她，又回过去望着水面。她高高的颧骨被风吹红，埋在帽子里的脸一副无辜的表情。“戈越月的事你听说了吧？”林达问她。其实她知道在这穷山恶水的地方根本就算得与世隔绝，严希有很久没有听说外面发生的事情了吧。
　　“她还是选择了，死。”严希说着，仿佛一切都是她意料之中的事情。
　　“你知道？”
　　“她若活着，来找我的就不是你了。”严希说，“你是来抓我的吧，就像抓其他人一样。”
　　林达说：“他们都还好。不能算是被抓起来，只是我们达成了某种协议。”
　　“协议？”严希问，“用什么条件让他们处在监控之下呢？”
　　“呵，”林达不自然地笑着，“葛轩每周可以去看他的儿子两次，和他说说话。不，也许只是看看他就足够了。甄妍倒是乐得在一个地方独自待着，不说话，也不做什么。至于那个孩子，只要求每天有人陪他下棋。他确实是个高手，所有的工作人员都输给他了。虽然总赢着也是无趣，但他也没有什么别的要求了。”
　　“我想，在你们之中只有戈越月能在算计筹谋上胜过他。”严希哀伤地说道，“可惜，这样一个人啊……”
　　“她这么做也救不了夏盟诚，该被清洗的总要被除掉。”说着，林达看着那片深邃的湖。湖面看起来是如此的平静，只有些细小地不易被觉察的波纹。而其下自然蕴藏着巨大的能量，就好像面前的这个人。“外面的时代已经变了……”
　　“她没有要救他，只是不愿独活，所以先去另一个世界等那个人罢了。”严希忘着逐渐黯淡的天空，太阳的光辉不会很快隐去的，她们即将经历的是白夜。此时湖面上反射着太阳被扯裂的光，是那样的红。“她总是告诉我：这时代是最坏的时代。这平静的小村也终将被工业文明的野兽所吞噬，而这所谓的文明早已吞噬了整个世界。人啊，真是这世上唯一能够自我毁灭的生灵！”
　　“你戒烟了？”林达看她这么就没有点燃一支香烟，断定她已经戒烟。“为什么不接着抽下去自我了断呢？”
　　“戈越月没告诉你吗？”严希说，“我没有烟瘾，只是用来克服戒断毒品的反应而已。”
　　“那么，跟我回去吧。”林达惊讶于她所说的话，那些关于严希的资料足有一尺厚，她的过去完全是某个小说家编纂的诡异的故事。最让她震惊的是，严希在北欧游荡期间竟得到了圣彼得堡大学量子物理学的学士学位。据说在她清醒的时候，现代心理学测试智商的量表无法测出她智商的准确值。可惜的是，她不知道珍惜自己的天赋。“你活不了多久了，就不能在国家的照顾下好好地享受剩下的日子吗？”
　　“其实你是想问我为什么要学量子物理学。”严希突然说。
　　“为什么呢？”
　　“为了换个角度看这个世界。”严希问她，“戈越月把葛轩杀了吗？”
　　“葛轩？”林达记起这个老头了，那个可以读懂人心的老头。
　　“根据量子物理学的原理，世界不过是有无数粒子构成。人心一动，或善念或恶念都会散发出相应的电磁波。有些人天生就能接收这种电磁波，然后就成了能够看穿人心思的神棍了。”
　　“可戈越月为什么要杀他？”林达问她。
　　“因为葛轩年轻的时候，把这项特殊的能力使用在违法的事情上。我是指，他那时是以金融诈骗为生的。”
　　“戈吴钩！”林达意识到了什么。“原来是他，那戈越月……”
　　“但葛老只欺骗那些心存恶意的人，戈吴钩当时对越月确有不良的企图。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拯救了戈越月。也帮助戈越月结实了夏盟诚，然后戈越月通过夏盟诚进入了这个国家最可怕的系统之中。这一切可算是命中注定的吧……”
　　“但戈越月还不知道，我是说……”
　　“她只是没有杀了他。”严希笑道，“戈越月是何等聪明的人，第一次见到葛老在我身边，她就全知道了。”
　　“我想，我真的不大适合这份工作。”林达突然觉得一股除了天气以外的寒意从脚底心窜了上来。“也许，还是应该让别人……”
　　“我怀孕了。”严希平静抚摸着自己的小腹。
　　“这不可能，以你现在的……”林达突然发现严希的脸已经不像初见时那么消瘦了，勃然的生机在她的眸子里闪闪发光。
　　“在这个丑恶的世界，在一切都在加速败坏之中。”严希没有搭理她，“为什么要生一个孩子呢？其实我只想给他一个选择：活着才能做的选择。”
　　“就像戈越月能够选择死，能够在最后关头选择自杀吗？”
　　“她怎么会自杀呢？”严希笑道，“她可是个基督徒啊！”林达并不知道，这确是戈越月最后说的话，那个晚上她微笑着把注射器递给那个人。她昔日老师和上级，她这样解释道：“请您动手吧。我不能杀死自己，因为我是个基督徒。我不能去地狱，因为他不会在那里。”
　　阿雷手上提着两条干瘪瘦弱的小鱼向她们走过来，脸上带着歉意的表情。严希示意他先进屋去，然后转过来冷淡对林达说：“请你回去吧！你也看到了，孩子的父亲只打了那么点鱼。你总不会觉得我会请你吃晚饭的吧。”严希冷笑着，一副要送客的表情。
　　“可是，”林达还想对她说些什么，此时的她对于严希更多的是发自内心的关心。“你能……”
　　“看那屋顶，是我爬上去补好的。”说着，她两手插在口袋里，走进屋里狠狠地关上了门。林达凝视着码得整整齐齐的木条定在屋顶上，才突然发现严希已经不用手杖了。
　　戈越月选了自己，林达想，我自己呢？也该做出个选择了吧！